第三十五章 新生(1 / 1)
長孫嶽走了十天,才走出清靈域的邊界。
官道在身後越變越窄,最後成了一條蜿蜒的土路。兩側是連綿的丘陵,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偶爾有幾戶人家從車窗後探出頭來,看一眼這個獨行的旅人,又縮了回去。
他沒有騎馬,沒有乘車,也沒有動用靈力趕路,更沒有飛。只是走。
十天來,他沒有遇到任何修士。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追他,沒有人想殺他。
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
修士聯盟在追查他。玄清子在找他。他必須在那些人找到他之前,抵達永珍閣。
蘇遠山給他說過路線。從南儋洲到北泠洲,最快的是乘靈舟橫渡中神洲,但那要經過修士聯盟的勢力範圍。最安全的是繞道東靈洲,從東海岸乘船北上。他選擇了後者。
第十一天清晨,他走到了清靈域的邊界。
一道低矮的山脈橫亙在面前。山勢平緩,最高的山峰也不過千丈。翻過山,便是東靈洲。
山腳下有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旁是低矮的木屋。炊煙從屋後升起,在晨光中嫋嫋飄散。
長孫嶽走進鎮子,在一家成衣鋪前停下。他買了一身新衣——藏青色的長袍,料子不算名貴,但剪裁合體。
仇報完了,該為自己活了。
他在鋪子的銅鏡前端詳了一下自己。十八歲的青年,面容清俊。眉心的龍形印記在突破元嬰圓滿後便不再時時顯現,只有催動血脈時才會浮出。此刻眉心光潔,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付了錢,將舊衣丟在鋪子裡,換上新衣。
又在鎮上找了一家鐵匠鋪,鋪裡只有老闆和一個叫大牛的學徒。老闆是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六十來歲,背微駝,手掌寬大,指節突出。大牛是身強體壯的小後生。
長孫嶽拿出那把老二的重劍,老闆掂了掂,彈了彈劍身,又翻過來看紋路。
“玄鐵、隕鐵、星辰砂。打這把劍的人至少是宗師。”
“熔了。打一把三尺劍。輕,快,結實就行。”
老者看了他一眼。“我的手藝,鎮上的水平。打出來的劍比不上這把。”
“夠了。”
老者沉吟片刻。“材料值錢。打一把三尺劍用不了多少。剩下的……”
“歸你。當手工費。”
老者點了點頭。“大牛,生火。”
大牛添煤拉風箱。爐火旺起來。
老者將重劍架在爐上。“不同材料熔點不同。一起燒,星辰砂先化。要先分開再煉。”
爐火中劍身泛紅。老者掄錘沿紋路敲擊,劍身分層。玄鐵、隕鐵、星辰砂被一一分開。
“玄鐵做劍身主體。隕鐵摻進去不易斷。星辰砂讓劍有靈力親和性。”
“靈力親和性?”
“靈力灌進劍裡的順暢程度。普通鐵劍十成剩三成。摻了星辰砂能留七八成。”
老者將玄鐵入爐。“大牛,來。”
一老一少,兩把鐵錘交替鍛打。玄鐵在錘下延展、變薄、變長。老者每打幾錘就翻面,顧大牛跟著節奏。
鍛打如修煉。反覆錘鍊,去雜質,讓結構更緊密。
老者將隕鐵摻入,繼續鍛打。劍身從灰黑變成深灰色,泛著暗銀光澤。
淬火。白煙升騰。
老者擦乾劍身遞過來。三尺長,兩指寬,脊厚刃利。造型簡潔,樸實如鐵條。
長孫嶽握在手中。重量剛好,平衡精準。靈力注入,沿劍脊順暢流通。揮劍,劍鋒發出清脆嗡鳴。
“好劍。”
老者笑了。“開刃。大牛。”
大牛接過劍,在磨刀石上開刃。手很穩,一下一下。
開刃用了小半個時辰。大牛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劍鞘——木質,裹黑皮,鞘口鞘尾包銅,刻著簡單雲紋。
“我閒來做的。不收你的錢。”
長孫嶽將劍插入鞘中,系在腰間,繼續出發。
小白虎的木匣背在身後,龍蛋也背在身後,都用布裹得嚴嚴實實。木匣上留了一道縫隙,讓小白虎能呼吸。
走出鎮子,山道蜿蜒。兩側是茂密的樹林,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一個早點攤。幾張歪斜的桌椅,一個燒得發黑的大銅壺。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手腳麻利。
長孫嶽坐下,要了一碗粥和兩個饅頭。
“小夥子,外地人吧?前面翻過山就是東靈洲了。”婦人一邊盛粥一邊說,“那邊可比咱們這兒熱鬧多了。不過最近不太平,北邊的官道出了事。”
“什麼事?”
“前天夜裡,一支商隊在北麓山口被襲擊了,死了好幾個人。”婦人壓低了聲音,“據說是亡靈,從地底下爬出來的。”
長孫嶽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隔壁桌一個行商湊過來:“我們這裡活人這麼多,陽氣這麼足,怎麼會有亡靈?”
“誰說不是呢。”婦人嘆了口氣,“可偏偏就來了。有人說,是某個古老的東西在地下翻身,把那些髒東西趕了出來。”
“古老的東西?什麼東西?”
婦人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長孫嶽放下碗,付了錢,繼續上路。
翻過山嶺,地勢開始下降。山道變寬,樹林稀疏。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城鎮的輪廓。炊煙裊裊,人聲隱約可聞。
東靈洲。
他站在山腰上,看著遠處的大地。東靈洲和南儋洲不一樣。這裡的土地更肥沃,河流更密集。官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從山腳延伸向遠方,串聯起一座座城鎮。
他走下最後一段山路,踏上東靈洲的官道。
路邊的茶攤上坐滿了人。有小販在叫賣糖葫蘆,幾個孩子圍在他身邊。長孫嶽在一個茶攤前坐下,要了一壺茶。茶很苦,但解渴。他喝了兩碗,又買了兩個燒餅。
“從這裡去北泠洲,怎麼走最快?”他問茶攤老闆。
“走官道到東海岸,然後乘船。東海岸有好幾個大港口,聽說每天都有船去北泠洲。”
長孫嶽點了點頭。幾十塊靈石,他有。他不能飛。飛得太高,太顯眼,容易被修士聯盟的人發現。
喝完茶,起身繼續趕路。
東靈洲的官道很熱鬧。有穿著錦衣的富商坐在馬車裡,有揹著包袱的行腳商人步履匆匆,有騎著靈馬的年輕修士談笑風生。
長孫嶽混在人群裡,不緊不慢地走著。他刻意收斂了氣息,看上去不過是個凝氣期的小修士。
走了大半天,他在路邊的一個小鎮停下。主街兩側都是商鋪,街尾有一家客棧,門楣上掛著“順和客棧”的牌匾。
他走進客棧,要了一間房。
將龍蛋和小白虎放在床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靈力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又一個周天。元嬰圓滿的修為已經徹底穩固。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色。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一層橘紅色。遠處傳來晚禱的鐘聲,悠悠揚揚。
他起身下樓,在大堂裡吃了一碗麵。面很普通,清湯寡水,但熱乎乎的。
隔壁桌几個行商在聊天。
“……聽說了嗎?北邊又出事了。亡靈。昨天夜裡,離這兒不到五十里的一個村子被襲擊了,死了好多人。”
“亡靈?那不是人煙稀少的地方才多嗎?怎麼跑到東靈洲來了?”
“誰知道呢。有人說,是被趕過來的,也有人說是有什麼東西在操控它們。”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後面的話長孫嶽沒有聽清。
他放下筷子,起身回房。
夜已深。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調息。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閉上眼,沉入調息。
明天還要趕路。離北泠洲還有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