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斷魂坡前了恩仇(1 / 1)
範建返回坤寧宮時,天色已經擦黑。
德妃和趙霜英一直在殿內焦急地等候,見到他安然無恙地回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如何了?”德妃快步迎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範建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已經辦妥了。”
辦妥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德妃和趙霜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膏,死了。
這個害死海平安的劊子手,終於付出了代價。
“太好了!太好了!”趙霜英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一把抓住範建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海爺爺……海爺爺的仇,終於報了!”
德妃的眼圈也有些泛紅,她強忍著淚意,拍了拍趙霜英的後背,柔聲安慰道:“傻丫頭,這是好事,該笑才是。”
她說著,自己卻也忍不住別過頭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海平安的死,是她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如今,趙膏伏誅,這道傷疤上的膿血,總算是被擠出了一部分。
但還不夠。
趙膏只是皇后手中的一把刀,真正的兇手,是那個高高在上、心如蛇蠍的女人!
想到皇后,德妃的眼中便燃起熊熊的怒火,那股恨意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進鳳儀宮,將那個毒婦碎屍萬段!
範建將德妃的神情盡收眼底,他知道,此刻的德妃正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他上前一步,輕聲勸慰道:“娘娘,趙膏已死,海公公在天有靈,也該安息了。至於皇后……她跑不掉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有的是時間和她慢慢算這筆賬。”
德妃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滔天的恨意壓了下去。
她知道範建說得對,衝動是魔鬼。
“你說得對。”德妃點了點頭,神情恢復了幾分冷靜,“是本宮失態了。”
她看著範建,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天火道長那邊,皇上是如何處置的?”
範建答道:“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只是等候發落?”德妃有些不解,“皇上既然已經知道丹藥有毒,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這正是皇上的高明之處。”範建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皇上特意留下天火道長,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在明確提醒皇后。”
“提醒皇后?”
“沒錯。”範建分析道,“天火道長是皇后孃家的人舉薦的,他的丹藥導致皇上龍體抱恙,這就是皇后一黨天大的把柄。皇上留著天火道長,就是將這把柄牢牢握在自己手裡,時刻敲打著皇后和她背後的周家,讓他們安分守己,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同時,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突破口。只要天火道長還活著,我們就有機會從他嘴裡,挖掘出更多和皇后有關的秘密。”
德妃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你說得對!天火道長為皇后煉製丹藥多年,必然知道她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開口!”
可隨即,她又蹙起了眉頭:“只是,天火道長如今被關在錦衣衛的天牢裡。錦衣衛只聽皇上一人的號令,守衛森嚴,如銅牆鐵壁,我們的人根本無法接近,又如何聯絡?”
“娘娘不必著急。”範建安撫道,“此事急不得。錦衣衛雖然厲害,但也不是鐵板一塊。只要我們耐心等待,總會有機會的。”
德妃無奈,也只能如此了。
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再加上大仇得報後的情緒起伏,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乏。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著範建說道:“範建,本宮有些乏了,你給本宮按按吧。”
“是,娘娘。”
一番精心的按摩之後,德妃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很快便沉沉睡去。
範建為她蓋好錦被,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寢殿。
趙霜英正在殿外等他。
“範建。”趙霜英叫住他,月光下,她那雙英氣的眸子裡,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柔和,“陪我走走吧。”
範建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坤寧宮寂靜的宮道上,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知道嗎?”趙霜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海爺爺其實……出身很不好。”
範建側耳傾聽。
“他本不姓海,他家原本也是江南的書香門第,後來遭了仇家陷害,滿門被屠,只有他一個僥倖逃了出來。那時候,他才十歲。”
趙霜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後來,是我爹路過,見他一個小孩子在仇家門前徘徊,問明緣由後,路見不平,出手幫他報了血海深仇。從那以後,他就跟了我爹,改了姓,入了我們趙家的門。”
“再後來,南疆戰事吃緊,他跟著我爹上了戰場。在一場與南蠻人的血戰中,為了救我爹,他受了重傷,傷了……根本。”
趙霜英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無法人道,也無法上陣殺敵了。我爹心疼他,便讓他留在府中,照料我和長姐。他因為自己不能有後,便將我們姐妹倆,視如己出。”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我貪玩,掉進了結了薄冰的湖裡。當時天寒地凍,所有人都嚇傻了,是他想也沒想,第一個跳下去,把我從冰窟窿裡撈了上來。我沒事,他自己卻因此落下了一輩子的寒症,一到陰雨天,兩條腿就疼得鑽心。”
“還有一次,長姐剛學騎馬,性子烈,非要騎那匹沒人能馴服的烈馬。結果馬受了驚,帶著長姐在山裡狂奔。也是海爺爺,騎著另一匹馬,追了整整十里山路,才在懸崖邊上,將長姐從馬背上救了下來。他自己的胳膊,卻被馬蹄子踩斷了。”
範建靜靜地聽著,心中對那個已經逝去的老人,多了幾分敬意。
他輕聲說道:“他不是在照顧你們,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守護你們。”
趙霜英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範建,月光下,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泛起了點點淚光。
範建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後來,長姐被選入宮,他也自請淨身,跟著長姐一起進了這深宮大院。他說,宮裡人心險惡,他不放心長姐一個人。本以為,他能陪著長姐,在這宮裡享一世的榮華富貴,安度晚年。卻沒想到……最後竟會慘死在趙膏那個狗賊的手裡。”
說到最後,趙霜英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悲痛,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她蹲下身子,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範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邊,蹲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趙霜英才緩緩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她看著範建,忽然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範建的身體微微一僵。
趙霜英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讓她感到安心的氣息。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他,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範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了她那微微顫抖的肩膀。
兩人就這麼在寂靜的宮道上,相擁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