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君心難測如淵海(1 / 1)
夜風清冷,吹得宮燈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範建跟在郭嘯身後,一路無話。
錦衣衛的緹騎們沉默地跟在兩側,繡春刀的刀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陣仗,不像是傳召,更像是押送。
範建心中跟明鏡似的,但他臉上沒有絲毫慌亂,步履從容,彷彿只是去赴一場普通的宴席。
很快,養心殿到了。
郭嘯將他帶到殿外,便停下了腳步。
“範公公,請吧。皇上在裡面等您。”
範建點了點頭,獨自一人,推門而入。
殿內燈火通明,皇帝正坐在御案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眼神,深邃、銳利,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奴才範建,參見皇上。”
範建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範建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皇帝的發問。
皇帝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用那雙審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著範建。
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無聲的壓迫,足以讓任何一個心理素質差的人崩潰。
但範建,依舊平靜。
終於,皇帝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如同一記重錘。
“陳麻子,你認識嗎?”
來了。
範建心中一凜,但面上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答道:“回皇上,奴才認識。”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本以為,範建會百般抵賴,或者故作不知。
他沒想到,範建竟然承認得如此乾脆。
“當初,正是陳公公將奴才和小桂子從老家帶入宮中的。”範建繼續說道,語氣坦然。
皇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既然你與他相識,為何當初朕問起宮中人事時,你從未提起過此人?”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範建似乎早就料到皇帝會這麼問,他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奴才與小桂子雖然是陳公公帶入宮的,但入宮之後,便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地方當差,平日裡並無多少往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惶恐”。
“後來,奴才聽聞陳公公無故失蹤,心中也曾有過疑慮。但奴才人微言輕,又聽聞此事牽扯甚大,心中害怕,不敢妄言,怕給自己……給德妃娘娘招來禍事。所以……所以才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
這番話,半真半假。
既解釋了自己為何隱瞞,又將自己的“膽小怕事”歸結於對德妃的忠心,合情合理,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皇帝聽完,臉上的神情緩和了幾分。
範建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一個剛入宮不久的小太監,謹小慎微,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
“小桂子也是陳公公帶入宮的?”皇帝又問。
“是。”範建點頭,“我與小桂子,本是同鄉,一同被陳公公選中,才得了這入宮的機緣。”
這個資訊,錦衣衛一查便知。
範建主動說出來,反而更顯得他坦蕩,沒有撒謊。
皇帝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但他依舊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範建,警告道:“範建,你要記住。你是朕的人,有什麼事,不許再對朕有任何隱瞞。有什麼難處,可以直接跟朕說。朕,會為你做主。”
“奴才……遵旨!”範建立刻躬身,一副受教的模樣。
皇帝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倦意。
“罷了。你再替朕看看吧。”
範建上前,為皇帝診脈。
片刻之後,他起身,重新開了一張方子,遞給一旁的鹿公公。
“皇上體內的丹毒已去大半,只是龍體依舊虛弱,還需溫補。此方可安神補氣,固本培元,還請皇上按時服用。”
皇帝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範建躬身告退。
待他走後,皇帝才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鹿公公。
“你怎麼看?”
鹿公公躬著身子,輕聲說道:“回皇上,老奴與這範建接觸過幾次,覺得此子……雖心思活絡,但行事還算沉穩,對娘娘和皇上,也確是一片忠心。”
鹿公公是宮裡的老人,看人一向很準。
他的話,分量很重。
皇帝聽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終於徹底放下了。
“罷了。”皇帝嘆了口氣,對殿外的郭嘯吩咐道,“陳麻子一案,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宮裡,讓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森寒。
“不管查到誰,涉及到誰,都給朕一查到底!”
“臣,遵旨!”殿外,傳來郭嘯鏗鏘有力的回答。
……
坤寧宮。
德妃、小翠、青兒等人,一直焦急地等候著。
直到看到範建安然無恙地回來,眾人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紛紛圍上來,關切地詢問。
“範公公,沒事吧?”
“皇上深夜召見,所為何事啊?”
範建笑著擺了擺手,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應付了過去。
眾人見他無恙,這才放下心來,各自散去。
很快,寢殿內,又只剩下了德妃和範建二人。
德妃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他,那雙美麗的鳳目之中,依舊帶著未消的擔憂。
“到底怎麼回事?皇上……沒有為難你吧?”
範建拉著她的手,走到床邊坐下,將剛才在養心殿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德妃聽完,只覺得一陣後怕。
她緊緊地抱住範建,彷彿生怕他會突然消失一般。
“還好……還好你機智,躲過了一劫。”
“娘娘放心。”範建輕撫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他看著德妃那張佈滿擔憂的俏臉,心中一動,低頭吻了下去。
一場危機,悄然化解。
而一場新的風暴,卻又在暗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