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禍起蕭牆難自掃(1 / 1)
夜色已極深,坤寧宮寢殿內的重重帷幔遮住了窗外的清冷月光。屋內幾點殘燭在燈罩裡跳躍,投射出兩道交疊的人影。
德妃此時正半眯著眼,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勁兒,柔順的長髮散落在範建寬闊的胸膛上。她那白皙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在他皮膚上划動,似乎還在回味方才那場抵死纏綿。殿內靜極了,只有香爐裡偶爾傳出炭火爆裂的輕響。
然而,範建的身體卻顯得有些僵硬。他枕著雙臂,雙眼盯著帳頂的流蘇,呼吸雖然已經平復,但眉宇間那道褶皺卻越擰越緊。
“想什麼呢?”德妃挪動了一下身子,支起半邊圓潤的肩膀,美眸中流露出幾分疑慮,“難得這會兒清靜,你倒像是有滿腹的心事。怎麼,是本宮伺候得不舒坦?”
範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側過臉看向她,手掌在她的後背輕輕撫過,聲音壓得很低:“娘娘,我在想錦衣衛。那幫人,不是省油的燈。”
德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坐起身來,拉過一旁的綢被掩住胸口:“陳麻子的案子,不是已經暫時壓下去了嗎?皇上雖然讓他們查,可如今也沒聽說查到什麼實質的東西。你是在怕什麼?”
“明面上是壓下去了,可錦衣衛辦事的路數,咱們都清楚。他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只要咬住一個口子,就絕不會輕易松嘴。”範建坐了起來,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銳利,“陳麻子雖然死了,可我的來歷,經不起深挖。皇上現在重用我,是因為他覺得我底子乾淨,是個能用的‘孤臣’。可萬一錦衣衛那幫人閒著沒事,派人去我戶籍所在的老家複查呢?”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只要他們到了地方,隨便找幾個當年的鄰里鄉親核對,或者去翻翻當地衙門陳年的底冊……只要對不上號,咱們現在經營的一切,轉頭就會變成斷頭臺上的鍘刀。”
德妃聽著這話,原本還有些潮紅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不少。她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欺君”這兩個字在皇權面前意味著什麼。範建如今是她最大的依仗,如果範建倒了,她在這深宮之中,便等同於斷了手腳。
“你是說,要把老家那邊的痕跡,徹底抹掉?”德妃試探著問道。
“必須抹掉,而且要快。”範建點頭,語氣果決,“斬草若不除根,春風一吹,那便是漫山遍野的禍患。我打算動用一些宮外的力量,先錦衣衛一步趕到老家。不管是人證還是物證,只要是能證明我真實身份的,通通都要消失。”
德妃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法子穩妥。只有源頭徹底斷了,錦衣衛就算把地皮翻三尺,也只能查出一堆咱們想讓他們看到的廢紙。既然要做,就得做絕,不能留一丁點兒破綻。”
兩人沉默了片刻,氣氛顯得有些凝重。德妃正要重新躺下,範建卻又開口了。
“源頭是解決了,可這宮裡,還有一個活口。”
德妃的動作僵住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狠戾:“你是說……小桂子?”
“除了他,沒別人了。”範建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顯得有些冷酷。
“那還等什麼?”德妃壓低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這小太監知道得太多,留著他在司禮監和咱們之間晃悠,早晚是個雷。不如找個由頭,讓他‘意外’死在哪個井裡,或者乾脆給他扣個偷竊的罪名亂棍打死,一了百了。”
“不行,絕對不行。”範建斷然否定,“娘娘,您想得太簡單了。小桂子現在雖然只是個跑腿的,但他名義上是我的人,又天天在坤寧宮進出。他要是突然暴斃,錦衣衛那些人精立刻就會盯上咱們。到時候,原本沒懷疑的事,也會被他們查出花兒來。殺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德妃蹙起眉頭,顯得有些不耐:“殺也不行,留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麼供著他,等他哪天被錦衣衛抓去嚴刑拷打,把咱們全賣了?”
範建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咱們得換個法子,把他徹底拉下水,讓他變成咱們自己人,還得是那種一旦咱們出事,他也活不了的‘自己人’。”
“你的意思是?”
“把他調到坤寧宮來。”範建看著德妃,一字一句地說道,“找個藉口,讓他名正言順地成為娘娘您的貼身內侍。只要他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在咱們的掌控之中,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往外吐一個字。更何況,這宮裡的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咱們給他足夠的富貴,再讓他手上沾點咱們給的‘髒東西’,他這輩子就只能死心塌地跟著咱們。”
德妃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這小桂子現在歸司禮監管,是掛了名號的。本宮要是無緣無故去問司禮監要人,未免顯得有些刻意。總得有個拿得出手的理由吧?”
範建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他的目光順著德妃修長的脖頸向下遊走,最後停留在她那平坦的小腹上,還伸出手,在那細膩的皮膚上輕輕畫了個圈。
德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一張俏臉頓時紅透了。她羞惱地拍開範建的手,嗔怪道:“你這壞東西,主意竟然打到這上面來了?這種事……這種事哪是說有就能有的?”
“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讓外面的人覺得‘快有了’。”範建湊到她耳邊,“只要娘娘您對外宣稱身體不適,需要專門的人手貼身伺候,再借口說小桂子辦事穩妥、用著順手,誰還能攔著不成?到時候,等他進了這坤寧宮的大門,是圓是扁,還不都是咱們說了算?”
德妃被他撥出的熱氣弄得脖頸發癢,心裡也跟著盪漾起來。她白了範建一眼,眼神中卻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期待。她順勢又纏上了範建:“那你還不賣力點?萬一真懷上了,本宮要人也更有底氣些。”
範建心中的火氣再次被勾了起來。
次日天剛矇矇亮,範建便已經穿戴整齊。他從德妃手中接過那枚沉甸甸的、蓋了坤寧宮大印的出宮令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萬事小心。”德妃披著一件披風,站在屏風後叮囑道,“趙家那邊雖然可靠,但也得防著隔牆有耳。”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範建回身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眼神,便匆匆走出了寢殿。
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便服,頭上戴了一頂壓得很低的斗笠,避開了宮中巡邏的侍衛,從側門出了宮。一路上,他沒有停留,直奔趙家府邸。
此時的趙府,趙天龍正坐在書房裡翻看兵書。見範建推門而入,他先是一驚,隨即立刻揮退了左右,親自關上了房門。
“兄弟,這一大早的,出什麼大事了?”趙天龍壓低聲音問道。
範建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將自己對錦衣衛的擔憂以及需要趙家派人去老家“清理尾巴”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趙天龍聽完,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沉聲道:“這事兒確實大意不得。錦衣衛那幫番子,最擅長的就是無中生有。你放心,既然你開了口,這件事我趙家接下了。”
“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不能有半點馬虎。”範建盯著趙天龍的眼睛,鄭重叮囑,“派去的人,必須是死士,或者是絕對忠誠的心腹。到了地方,動作要快,手段要乾淨。所有的戶籍存根、當年的鄰里證明,甚至是可能存在的書信往來,全部都要毀掉。如果有人記性太好,那就想辦法讓他們永遠閉嘴。”
趙天龍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抹狠厲:“我明白。我會派我手下最得力的親隨帶隊,快馬加鞭,晝夜不停趕過去。保證在錦衣衛的人還沒出京城大門之前,就把那邊處理成一片白地。”
“還有一點。”範建補充道,“如果在當地撞見了錦衣衛的人,千萬不要硬碰硬。能避則避,避不開就想辦法把水攪渾,絕不能讓他們察覺到是趙家在背後出手。”
趙天龍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有些豪邁:“兄弟,你太小看咱們趙家軍了。論打仗,咱們或許得聽朝廷的;但論起這些背地裡的手段,咱們在邊關跟那些蠻子鬥了這麼多年,經驗多的是。錦衣衛那幫養尊處優的少爺兵,想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抓現行,還得再練個幾十年。”
聽了這話,範建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向趙天龍拱了拱手,沒有多留,趁著街上行人漸多,悄然消失在深巷之中。
他知道,這場關於生存的博弈才剛剛開始,每一個棋子都必須落在最關鍵的位置。而小桂子,就是他接下來要收服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回到宮中時,天色已經大亮。範建走在長長的紅牆夾道中,看著那高聳的宮牆,心中暗暗發狠。既然這世道不給人留活路,那他就只能親手殺出一條通天大道來。
坤寧宮的門檻,他跨得比以往都要堅定。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個依附於權貴的棋子,而是一個開始親自操盤的弈者。至於那些潛在的威脅,他會一個接一個地,徹底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