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歲月(1 / 1)
春天來的時候,河邊的棠花樹開了。
那是裴東野去年春天種下的,種的時候還是一棵光禿禿的小樹苗,沈棠還笑他:“這能活嗎?”他當時沒說話,只是把土踩實,又澆了一桶水。現在,它活了,而且開得很好。滿樹的白花,一朵一朵的,像雪一樣。風一吹,花瓣就飄下來,落在院子裡,落在河水裡,落在沈棠的頭髮上。
沈棠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花。陽光透過花瓣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她臉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薄的,軟軟的,帶著淡淡的香。“阿野。”她叫他。
裴東野站在她身後。“嗯?”
“開了。”
“嗯。”
“好多。”
“嗯。”
沈棠轉過頭看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看著那棵樹,也看著她。她笑了。“你高興嗎?”
他想了想。“高興。”
“為什麼?”
“因為你高興。”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阿野。”
“嗯?”
“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來看。”
他把她抱進懷裡。“好。”
那天下午,他們在棠花樹下襬了張桌子,喝茶,吃點心,聽留聲機裡放的曲子。沈棠躺在躺椅上,看著滿樹的白花,聽著河水嘩嘩的聲音,覺得這輩子真好。裴東野坐在旁邊,給她剝橘子。一瓣一瓣地剝,把白色的筋絡撕乾淨,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阿野。”
“嗯?”
“你說這棵樹能活多久?”
他想了想。“很久。”
“多久?”
“比我們久。”
沈棠看著他。“那以後,誰來看它?”
他愣了一下。沈棠笑了。“讓我們的孩子來看。孩子的孩子來看。”
他的眼眶紅了。把她抱進懷裡。“好。”
戰事終於徹底平息了。裴東野卸了少帥的職務,把軍隊交給了手下。他每天陪在沈棠身邊,哪兒都不去。張福問他:“少帥,您就不管事了?”他想了想。“不管了。”“那幹嘛?”“陪夫人。”
張福看著他,笑了。少帥變了。以前他心裡只有軍隊,只有打仗。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人。但張福覺得,這樣更好。
河邊的房子成了他們的家。沈棠把督軍府的東西一點一點搬過來。書、留聲機、唱片、躺椅、糰子——那隻裴東野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白貓。糰子到了新家,到處聞了聞,然後在沈棠的躺椅上趴下了。沈棠笑了。“它也喜歡這兒。”
裴東野看著那隻貓,有點吃醋。“它佔你地方了。”
“沒事。”沈棠說,“它不重。”
他把貓拎起來,放在地上。糰子看了他一眼,跳上窗臺,繼續趴著。沈棠笑了。“阿野,你跟一隻貓吃醋?”
他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棠花樹一年比一年大,花一年比一年多。每年春天,沈棠都在樹下躺著,裴東野在旁邊陪著。有時候他們會說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待著。河水在腳下流,風在耳邊吹,花瓣在頭頂飄。沈棠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一輩子也不膩。
有一年春天,沈棠突然說:“阿野,我們種一棵梧桐樹吧。”
“為什麼?”
“引鳳凰。”她笑了,“給我們的孩子。”
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好。”
第二天,他種了一棵梧桐樹,在棠花樹旁邊。沈棠看著那棵小樹苗,笑了。“它什麼時候長大?”
“很快。”他說。
“比棠花樹快?”
“不知道。”他說,“但會趕上的。”
沈棠看著他。那人的表情很認真,好像在說什麼重要的事。她笑了。“好。”
梧桐樹長得很快。比棠花樹快多了。第二年就躥了一大截,第三年就比人高了,第五年就超過了棠花樹。夏天的時候,葉子密密麻麻的,在院子裡投下一大片陰涼。沈棠把躺椅搬到梧桐樹下,躺著乘涼。裴東野坐在旁邊,給她扇扇子。
“阿野。”
“嗯?”
“梧桐樹比棠花樹大了。”
“嗯。”
“它真的趕上了。”
他看著她。“我說過,會趕上的。”
沈棠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阿野。”
“嗯?”
“你說的話,都會實現。”
他握住她的手。“因為你信。”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像在唱歌。
日子就這樣過著。春天看棠花,夏天在梧桐樹下乘涼,秋天看河水變黃,冬天在屋裡生爐子。沈棠還是每天躺著,裴東野還是每天陪著。他們的頭髮慢慢白了,臉上的皺紋慢慢多了,但看彼此的眼神,和年輕時一樣。
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整個院子都是白的,棠花樹和梧桐樹也白了。沈棠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撥出一口白氣。“阿野,下雪了。”
裴東野站在她身後,把一件厚披風披在她肩上。“冷,別站太久。”
“不冷。”她說,“好看。”
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雪。兩個人站了很久。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上,手上。沈棠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裡慢慢化掉。“阿野。”
“嗯?”
“我們老了。”
他看著她。她的頭髮裡有了銀絲,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他伸手,幫她把肩上的雪花拂掉。“老了也是我的棠棠。”
沈棠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阿野。”
“嗯?”
“這輩子,挺好。”
他把她抱進懷裡。“嗯,挺好。”
那年冬天特別冷。沈棠的身體不如從前了,整天躺在屋裡,很少出門。裴東野寸步不離地守著,給她熬薑湯,灌湯婆子,把爐子燒得旺旺的。沈棠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笑了。“阿野,你別忙了,過來躺著。”
他躺上去,從背後抱住她。“棠棠。”
“嗯?”
“冷不冷?”
“不冷。”她說,“你在,就不冷。”
他的眼眶紅了。把她抱得更緊。
春天又來的時候,沈棠的病好了。她走出門,站在棠花樹下。花開了,滿樹的白花,和往年一樣。她深吸一口氣,聞著那股淡淡的香。“阿野,花開了。”
裴東野站在她身後。“嗯。”
“好看。”
“嗯。”
“明年還會開嗎?”
他愣住了。她轉過頭看著他。那人的眼睛裡,有緊張,有害怕,還有一點點的不捨。她笑了。“阿野。”
“嗯?”
“明年,我還想看。”
他的眼眶紅了。“好。”他說,“明年,我陪你看。”
沈棠笑了。她伸出手,他握住。兩個人站在棠花樹下,看著滿樹的白花。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他們頭上,肩上,手上。她靠在他肩上。“阿野。”
“嗯?”
“下輩子,你還找我。”
他把她抱進懷裡。“好。”
那年秋天,沈棠走了。走得很安詳,睡夢中走的。裴東野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張福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他聽到屋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裴東野把沈棠葬在棠花樹下。墓碑很小,只刻了一行字:裴東野之妻沈棠。他每天坐在樹下,陪著她。春天的時候,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不動。夏天的時候,梧桐葉遮住太陽,他不動。秋天的時候,河水變黃了,他不動。冬天的時候,雪落在他頭上,他還是不動。
第二年春天,棠花又開了。滿樹的白花,和往年一樣。裴東野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棠棠,花開了。”
風吹過來,花瓣飄落,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明年,我還來看你。”
那年冬天,裴東野也走了。張福把他葬在沈棠旁邊。兩座墳,一棵棠花樹,一棵梧桐樹。每年春天,棠花開了,花瓣落下來,蓋在兩座墳上,像下了一場雪。
很多年後,有人來到河邊,看到那兩座墳,那兩棵樹。棠花樹已經很大了,梧桐樹也很大了。風一吹,花瓣和葉子一起飄落,落在河水裡,流向遠方。那人站了很久,然後離開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兩座墳上。他好像看到兩個人,靠在一起,看著滿樹的白花。
張福的最後回憶
我今年七十了。少帥和夫人都走了。每年春天,我都去河邊看看。棠花樹一年比一年大,花一年比一年多。我站在樹下,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少帥第一次帶夫人回來,想起他們結婚,想起他們在樹下喝茶、聽歌、說話。想起少帥看夫人的眼神,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現在,他們都在樹下了。一個躺著,一個陪著。和活著的時候一樣。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風一吹,花瓣飄落,落在我肩上。我回頭看了一眼。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好像他們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