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古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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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在古堡裡躺了三天。

三天裡,她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張大床。德古拉的床確實舒服——黑色的床架雕刻著藤蔓和薔薇的紋路,深紅色的天鵝絨床品軟得像雲朵,枕頭裡塞著某種不知名的香料,聞起來有淡淡的玫瑰和沒藥的味道。她躺在上面,覺得比上輩子裴東野那張民國硬板床舒服多了。

侍女每天按時送來三餐,都是人類能吃的食物——麵包、濃湯、烤肉、水果。沈棠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一點。吃完就躺著,翻翻德古拉書架上的書。他的藏書很多,各種語言的都有。沈棠隨手抽出一本,躺在床上一頁一頁地翻。德古拉每天晚上回來,都會在床邊坐一會兒,看著她。有時候她醒著,就跟她說幾句話;有時候她睡著了,他就坐著看,直到天亮才離開。

第四天晚上,沈棠終於問了一個問題。“德古拉。”

“嗯?”他正在看一份羊皮卷軸,抬起頭。

“這座古堡裡,就你一個人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有侍女和僕人。”

“我是說,你的族人。別的血族。”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沒有。我獨居。”

沈棠看著他。“你不孤獨嗎?”

他愣了一下。孤獨?他活了近千年,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寂靜,習慣了這座古堡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但她說出“孤獨”這個詞的時候,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習慣了。”他說。

沈棠往裡挪了挪,拍拍身邊的位置。“上來。”

他看著她讓出的那塊地方,猶豫了一下,然後躺上去。沈棠側過身,面對著他。“阿寒——不對,德古拉。”

他看著她。“阿寒是誰?”

沈棠笑了。“一個朋友。”

他沒再問了,但眼神暗了一下。沈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很涼,像大理石。他僵住了。從來沒有人這樣摸過他的臉。她的手很暖,指尖帶著人類的溫度,從他額頭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頜。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體溫好低。”沈棠說。

“血族都這樣。”

“冷嗎?”

“不冷。”

沈棠想了想,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蓋著,暖和。”

他低頭看著那床被子。深紅色的天鵝絨,蓋在他身上,也蓋在她身上。兩個人共享一床被子,中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暖暖的,像一團火。他活了近千年,從來沒有人給他蓋過被子。

“沈棠。”他叫她。

“嗯?”

“你為什麼不怕我?”

沈棠想了想。“你吃人嗎?”

“不吃。”

“那你殺無辜的人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殺。”

“那怕什麼?”她打了個哈欠,“睡覺吧。”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德古拉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溫熱的,柔軟的,活著的。他的,是他的。

第六天,沈棠終於從床上起來了。不是她想起來,是侍女說德古拉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沈棠愣了一下。“他不是血族嗎?不用吃東西?”

“要的。”侍女說,“但親王殿下好幾天沒吸血了。他不肯去狩獵,也不肯讓僕人送血袋來。”

沈棠想了想。“他為什麼不喝?”

侍女低頭。“殿下說……怕嚇到您。”

沈棠的心揪了一下。她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侍女連忙拿來拖鞋。“夫人,地上涼——”

“他在哪兒?”

“書房。”

古堡很大,走廊很長。沈棠走了好一會兒,才到書房。門開著,德古拉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羊皮書。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幾乎沒了血色。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她,眉頭皺起來。“怎麼出來了?地上涼。”

沈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他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別管誰告訴我的。你為什麼不喝?”

他沉默了一會兒。“怕嚇到你。”

沈棠看著他。他的眼睛比平時更紅了,瞳孔微微收縮,是飢餓的表現。但他坐在這裡,看書,忍著,因為怕嚇到她。她伸出手,把袖子推上去,露出白晳的手腕。“喝吧。”

德古拉愣住了。“什麼?”

“你不是要吸血嗎?”沈棠說,“喝吧。”

他看著她伸出的手腕,動脈在薄薄的皮膚下跳動。他能聞到血的味道,溫熱的,甜的,帶著她的氣息。他的喉嚨發緊,犬齒開始發癢。但他別過臉。“不行。”

“為什麼?”

“會疼。”

“我不怕疼。”

“我會控制不住。”

沈棠看著他。他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泛白。他在忍耐,很用力地忍耐。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德古拉。”

他看著她。

“我相信你。”

他的眼神變了。更深,更沉,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握著她的手,慢慢拉過來,低下頭。嘴唇貼在她手腕上,涼的,軟的。犬齒刺破皮膚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瞬間的刺痛,然後是酥麻。他吸得很輕,很慢,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酒。沈棠看著他的頭頂,黑髮垂在她手腕上,涼涼的,滑滑的。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嘴角有一絲血跡,眼睛比平時更紅了,但很亮。他看著她手腕上那兩個小小的傷口,伸手輕輕撫過,傷口便癒合了。

“疼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不疼。”沈棠說,“飽了嗎?”

他點頭。沈棠笑了。“那下次別忍著。”

他看著她,眼眶有點紅。把她拉過來,抱進懷裡。很緊,但很輕,像抱什麼易碎的東西。“沈棠。”

“嗯?”

“你是第一個願意給我血的人。”

沈棠靠在他懷裡。“以後餓了就說,別忍著。”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那天晚上,德古拉破天荒地沒去書房,而是留在臥室裡,陪著沈棠。她躺在床上看書,他躺在旁邊,看著她。時不時看一眼她手腕上那兩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還疼嗎?”

“不疼。你問了好幾遍了。”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沈棠。”

“嗯?”

“你會彈琴?”

沈棠放下書。“你怎麼知道?”

“你手指。”他說,“有繭子,彈琴的人才有。”

沈棠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輩子彈琴留下的繭子,這輩子居然還在。“會一點。”

“古堡裡有架鋼琴,很久沒人彈了。”

沈棠眼睛亮了。“在哪兒?”

他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想看?”

“嗯。”

他下床,彎腰把她抱起來。沈棠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地上涼。”

沈棠笑了。這人,比上輩子那幾個還固執。

鋼琴在舞廳裡。巨大的舞廳,黑色的石牆,高高的穹頂,月光從彩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鋼琴是黑色的,放在角落裡,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德古拉把她放下來,沈棠走過去,開啟琴蓋。琴鍵有些發黃了,但還能用。她坐下,手指放在琴鍵上。

她彈了一首很老的曲子。莫扎特的《安魂曲》,彈得很慢,很輕。音符在空曠的舞廳裡迴盪,撞在石牆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的,像很多人在合奏。德古拉站在她身後,聽著。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鍵上跳躍,像在跳舞。他活了近千年,聽過無數音樂,但從來沒有一首,讓他覺得這麼美。

彈完最後一個音,沈棠抬起頭。德古拉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暗紅色的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

“好聽。”他說。

沈棠笑了。“好久沒彈了,手生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以後常彈。”

“好。”

那天晚上,德古拉把她抱回臥室。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沒有心跳的聲音。“德古拉。”

“嗯?”

“你們血族,心臟不跳嗎?”

“不跳。”

“那你怎麼活?”

“魔力。”他說,“血族的生命來自血液,不是心臟。”

沈棠點點頭。“那你會死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會。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後。”他說,“比你久。”

沈棠笑了。“那夠了。”

他低頭看著她。“什麼夠了?”

“你陪我的時間,夠了。”

他的眼眶紅了。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沈棠拉住他的手。“你也躺。”

他躺上去,從背後抱住她。她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暖的,像太陽。他活了近千年,從來沒有覺得溫暖過。現在,他感覺到了。

“沈棠。”

“嗯?”

“你是我的。”

沈棠笑了。“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這一夜,他睡得很好。

【小劇場·侍女的日記】

親王殿下今天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動一下那種,是真的笑了。因為夫人彈了一首曲子。我站在舞廳門口,偷偷看到的。殿下站在夫人身後,聽她彈琴,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殿下看夫人的眼神,我從來沒在任何人眼裡見過。不是看獵物,不是看僕人,不是看新娘。是看……家。殿下活了近千年,終於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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