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買了我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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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呂府大管家呂福生親自引路,王中華在人市的行事順利了許多,也見識了呂家在陳州城的影響力。但這份“順利”,並未沖淡他踏入這片區域時,從心底湧起的沉重與寒意。

陳州城西的“騾馬市”,半是牲口,半是人。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糞便、廉價脂粉、劣質薰香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絕望的黴味。低矮的棚屋和露天場地裡,或站或蹲或蜷縮著各式各樣的“貨物”——他們大多插著草標,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

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因災荒戰亂被父母親人含著淚推出來的孩童少年,他們緊緊挨在一起,像驚惶的雛鳥;有曾是殷實人家奴婢,因主家敗落而被轉賣的年輕女子,她們強作鎮定,眼神卻躲閃不安;也有身強力壯卻面帶鞭痕的男丁,或因欠債,或因官司,淪為苦力……

討價還價的市儈聲、人牙子的呵斥與吹噓、買主挑剔的審視與掐捏,偶爾響起的低低抽泣與絕望嗚咽,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末世浮世繪。在這裡,人的尊嚴被明碼標價,碾落成泥。那句微不可聞的“求求你買了我吧”,往往是一個人最後的、卑微的吶喊。

呂福生在一旁低聲提醒:“王少爺,您要尋可靠人手,老奴建議您看看那些‘官賣’的,或是知根底的災民。那些來歷不明、油嘴滑舌的,多半不踏實。”

王中華點點頭,目光如炬,仔細掃視。他要找的,不僅僅是勞力,更是未來可以培養、能夠託付些事情的“種子”。這需要眼光,更需要一點運氣。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幾個特殊的“貨品”上。

那是四個半大孩子,兩男兩女,最大的不過十五,最小的才十二,擠在一個角落。他們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徹底麻木或哭鬧,眼神裡除了惶恐,竟還殘留著一絲未被完全磨滅的清澈,以及一種近乎野草般的、不甘就此腐爛的微弱韌勁。他們身上的破爛衣服還能看出是遭了水災又逢田蝗的淮北流民樣式。

呂福生低聲嘆息:“作孽呀,今年淮北大災,‘河裡的雜草上秤盤’,一口吃的就能救活一條命哩。這四個娃,聽說是同一個村逃難出來的,爹孃都餓死了,族裡實在養不起,才送到這裡,盼著能尋個活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邊一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女。男人約莫五十上下,國字臉,雙鬢微白,雖面有病容,衣衫破舊打著補丁,但身板挺直如松,即便站在待賣的佇列裡,也下意識保持著一種褪了色的整潔與規矩,雙手指甲修剪得乾淨,指節處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女人緊緊挨著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綰住,面容憔悴卻沉靜,雙手粗糙但指甲乾淨,腰間束衣的布帶也打得整齊。他們脖子上掛著特殊的木牌,標明是“官賣”的犯官家奴。

人牙子見呂福生駐足,連忙湊上前介紹:“呂大管家好眼力!這對夫妻可是‘上等貨’!原項城縣主簿趙文煥府上的管事和廚娘,男的叫沈周,聽說早年還中過秀才,後來在趙府管著內外賬目、文書往來;女的吳氏,是趙府廚房的二把手,一手淮揚菜很是拿手,也懂些採買管事。可惜趙主簿犯了事,家產抄沒,奴婢發賣。他們這可是正經的‘官契’,來歷清白!”

沈周?王中華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努力回憶著有限的歷史知識,北宋中期,姓沈的名人……沈括!可惜眼前這位落魄的管事,不叫沈括,更沒有聽說沈括與陳州有啥淵源。

他不動聲色,仔細觀察。只見沈周雖然低眉順目,但眉宇間那股書卷氣與隱隱的傲骨卻難以完全掩藏。吳氏緊挨著丈夫,偶爾抬眼看向人牙子或買家時,眼神深處有一抹屈辱與警惕,但轉向沈周時,則化為無聲的依賴與安慰。兩人之間那種相濡以沫、在絕境中相互扶持的氣息,做不得假。

王中華需要人手,更需要可靠、有基本能力且經歷過起伏、懂得珍惜的人。一個有文化、懂管理、經歷過宦海沉浮的“犯官家奴”,如果品性不差,其價值遠大於普通僕役。更重要的是,如果這真是沈括的父親……那這筆“投資”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他走上前,對沈周直接問道:“你可識字?會算賬?通文書?”

沈周微微抬眸,看了王中華一眼,見問話的是個氣質沉穩、目光清正的少年,而非尋常紈絝,便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回少爺話,老朽略通文墨,錢糧賬目、尋常書信俱可處理。”

聲音平緩清晰,措辭得體,確實是讀過書、見過場面的人。

“因何事被髮賣?”王中華再問。

沈周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壓下,簡略答道:“主家項城縣主簿趙文煥貪墨事發,牽連闔府。老朽身為管事,未能規勸,亦有失察之過。”他沒有推卸責任,也沒有怨天尤人,更沒有說自己怎樣到了趙文煥府上當了一個管家,這份擔當讓王中華暗自點頭。

王中華又看向那四個孩子:“你們四個,是一起的?叫什麼?會做什麼?”

最大的男孩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還有些發抖:“回……回少爺,我們是一個村的。我叫石頭,十五了,會種地,有力氣!這是狗娃,十四,手腳麻利;這是杏兒,十三,會做飯洗衣;這是丫丫,十二,也能幹活!我們啥都能學,求少爺給口飯吃,我們一定拼命幹活!”說完,四個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王中華,最小的丫丫已經忍不住開始掉眼淚。

呂福生在旁低聲道:“少爺,沈周夫婦確是人才,只是這‘犯官家奴’的身份,有些人忌諱。這四個孩子倒是乾淨,就是太小,得養幾年。”

王中華心中已有決斷。他看向人牙子:“這六人,什麼價?”

人牙子眼睛一亮,飛速盤算:“王少爺,沈周夫婦是官賣,有文書,身價高些,兩人一共十五貫。這四個小的是災民,便宜,每人三貫,一共十二貫。合計二十七貫。您是呂大管家帶來的,給個整數,二十五貫!連同官契、身契一併給您辦好!”

二十五貫,對現在的王中華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尚在可承受範圍。他看了一眼呂福生,呂福生微微點頭,示意價格還算公道。

“就他們六個。”王中華不再猶豫。

“好嘞!王少爺爽快!”人牙子喜笑顏開,一邊麻利地準備文書,一邊對沈周等人喝道:“都機靈點!這位王少爺可是呂員外府的貴客,跟了去是你們幾輩子修來的造化!再苦著臉,仔細皮肉!”

沈周拉著吳氏,默默朝王中華深深一揖,低聲道:“謝少爺收留。”語氣複雜,既有感激,也有認命,更有一絲對新生的渺茫期待。四個孩子則懵懂又害怕地跟著跪下磕頭,石頭還拉著弟妹們,小聲道:“快,謝謝恩人!”

將他們帶回王家小院後,王中華並未立刻讓他們上手幹活。姚氏和秦鐵畫早已燒好了熱水,拿出備好的整潔粗布衣服。看著熱氣騰騰的大木桶和乾淨衣物,幾個孩子愣住了,沈周和吳氏眼眶也瞬間紅了——自被羈押發賣以來,何曾有過這般待遇?那些押解的公人、人市裡的牙子,何曾把他們當人看?

徹底洗漱乾淨,換上雖不華貴卻清爽溫暖的衣物,再坐到院中小桌前,看著面前一大碗濃稠噴香、點綴著油辣子的胡辣湯和實實在在的白米飯,最小的丫丫“哇”一聲哭了出來,不是悲傷,是繃緊的弦突然鬆了,是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的、屬於“人”的溫暖。其他孩子也一邊拼命往嘴裡扒飯,一邊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碗裡。沈周和吳氏吃得緩慢,但每一口都無比珍重,吳氏更是背過身去,肩頭微微聳動,無聲落淚。

飯後,王中華將六人召集到院中,進行了簡單卻鄭重的談話。

他言辭清晰,要求明確:“在我這裡,憑力氣和良心吃飯。工錢我會給足市價的兩倍,沈伯、吳嬸每月三百文,石頭你們四個,每月一百五十文,做得好還有賞。一日三餐管飽,每年兩套新衣。住的地方,沈伯吳嬸單獨一間,石頭你們四個暫時住一間大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人,加重了語氣:“我要你們守我定下的規矩——不欺客,不偷奸,不背主,兄弟姊妹間要和睦互助。只要你們勤懇做事,忠心不二……”他目光特意在沈周臉上停留了一瞬,“做滿五年,若表現良好,我不僅還你們自由身,還另贈一筆安家錢,助你們謀個正經出身。”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六人耳邊!尤其是沈周和吳氏,他們深知奴籍的可怕,一旦為奴,幾乎世世代代難以翻身,子孫都抬不起頭。五年?自由?安家錢?這簡直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這少年東家,竟有如此胸襟?

“少爺……”沈周猛地跪下,這次不再是敷衍的禮節,而是帶著顫抖與震撼,吳氏和四個孩子也慌忙跟著跪下。沈周聲音哽咽,幾乎語無倫次:“少爺大恩,猶如再造!沈周……沈周願籤死契,此生願為少爺效死力,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最後八個字,擲地有聲。吳氏也連連磕頭,泣不成聲。四個孩子或許還不完全理解“自由身”的深意,但也跟著磕頭,石頭大聲道:“少爺,石頭一定拼命幹活,保護弟弟妹妹,報答您!”

王中華將他們一一扶起,神色認真:“我要的是能一起做事的夥伴,不是隻會磕頭的牲口。起來,把本事學好,把事做好,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沈伯,你識字懂賬,以後鋪子的賬目、採買對賬,你先幫著管起來。吳嬸,後院廚房、他們幾個的起居,你多費心。石頭,你們四個先跟著學,眼勤手快些。”

接下來的日子,這六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迸發出驚人的能量與忠誠。四個孩子學得飛快,擦桌掃地、吆喝算賬、跑腿送貨,眼明手快,漸漸褪去了膽怯。沈周很快顯露出過人的管理才能,不僅將鋪子物料、進出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筆筆清晰,而且為人方正,處事公允,對幾個孩子既嚴格又愛護,贏得了大家的尊敬。吳氏不僅幫廚手藝好,更心細如髮,將後院雜務和幾個孩子的起居照顧得妥妥帖帖,還把姚氏和秦鐵畫從繁重的家務中解放出來不少。王家小院因為他們的加入,效率倍增,也多了幾分生氣與規矩。

王中華暗中觀察數日,心中越發滿意。這沈周,識文斷字,通曉人情賬目,經歷過大起大落,心性沉穩,懂得珍惜,處事有章法,正是他急需的、未來可以培養成左膀右臂甚至管家的人才。而且,若他真是沈括之父……王中華心中已有了更長遠的打算。他開始將一部分重要的採購、對外的瑣事以及初步的文書工作逐漸交給沈周,沈周無不處理得穩妥周到,偶爾還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議。

王抓財和姚氏更是滿意得合不攏嘴,家裡多了幫手,兒子又如此能幹會看人,只覺得日子有了奔頭,希望就這樣安穩地過下去。

王香君也很滿意,家裡熱鬧了,有同齡的丫丫、杏兒偶爾一起說說話,有胡辣湯喝,有哥哥教算術,有鐵畫姐姐教點拳腳,還能偷偷看沈伯那些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書(沈周極珍視的幾本舊書),生活充滿了新奇。

王中華站在院中,看著井然有序的一切,心中稍定。對歷史上那位以仁厚著稱的宋仁宗,他還是抱有一些期待的,至少目前看來,底層百姓只要肯幹,尚有喘息之機。沈周這樣的才幹,若非捲入官場是非,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可是,這樣安穩的日子真的能長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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