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螳螂捕蟬(1 / 1)
溫熱的血,像暴雨,兜頭澆下。
那血比人的血更稠,更腥,帶著野獸特有的羶味。糊住了她的眼睛,灌入她的口鼻。她第一次品嚐到死亡的恐怖距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那隻金錢豹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哀嚎,那聲音不再是威脅,而是純粹的、被撕裂的痛苦。它在半空中瘋狂扭動,利爪亂抓,在她肩頭又留下幾道血痕,但她不鬆手,死死攥著劍柄,任那野獸的重量將她拖倒在地。
金錢豹終於掙脫了,帶著半尺長的傷口,內臟幾乎拖在地上。它落地,四肢發軟,血如泉湧。它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蔑視,而是一種困惑——這個獵物,怎麼反咬得這麼狠?
金錢豹發出最後一聲嗚咽,逃入叢林。灌木被它的身體撞得嘩嘩作響,血滴了一路,像死亡的標記。
秦鐵畫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花豹的。
她的手臂劇痛,大口喘氣,肩頭疼得像要裂開,但她的手指還死死攥著短劍,關節僵硬得無法鬆開。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心跳,聽見溪水重新流淌。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林中的鳥,又開始叫了。
她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手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可奇怪的是,那劇痛此刻彷彿離她很遠,像隔了一層模模糊糊的琉璃。她木然地用溪水清洗傷口,冰冷的刺激讓她打了個寒顫,意識才漸漸回籠。撕下的衣襟浸透了血,很快又被新的血水浸透,她索性勒緊了事,咬著牙繼續向上攀登。
每走一步,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像有無數細齒在啃噬筋骨,但她始終沒有停下。
五天了,她已經在這座吃人的山裡轉了整整五天。乾糧早已耗盡,靠野果和溪水撐到現在。指尖磨得能看見嫩肉,每抓一次岩石,都在石壁上留下淡粉色的血痕。她的靴子也豁了口,腳踝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可她心裡燒著一團火,一團王中華種下的“精鋼”之火。
那團火在第五日正午,當她攀上一處瀑布旁的絕壁時,轟然炸開了。
連日來的疲憊讓她眼前發花,瀑布的轟鳴聲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水霧。她幾乎是憑本能在攀爬,手指摳進石縫,腳尖抵住凸起,身體貼緊溼滑的巖壁。就在她即將翻上巖臺、準備歇息時,一抹異樣的黑色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黑色嵌在瀑布沖刷的巖壁上,深邃如子夜,質地細膩如脂玉。陽光從側面斜照過來,它竟不反光,反而像貪婪地吞噬著光線,只在邊緣處泛出一圈幽暗的金屬光澤。那光澤沉凝、內斂,彷彿大山深處的秘密被撬開了一角。
秦鐵畫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斷肋骨。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那煤塊一樣的石塊瞬間,一股滑膩而沉實的觸感傳來,像摸到了凝固的油脂,又像摸到了溫潤的古玉。這觸感……她猛地扯開衣襟,掏出懷中那張被摩挲得起了毛的草圖。圖上的墨跡已經暈染,可那石頭的紋理、色澤,甚至邊緣不規則的弧度,都和她眼前這塊一模一樣!
“找到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像是漏氣的風箱,又像鐵鏟刮檫鐵鍋。
她小心翼翼地用短劍沿著石縫撬動,劍刃發出細微的刮擦聲。石塊脫落時,分量墜得她手腕一沉,那種沉甸甸的、充滿秘密的重量,讓她眼眶瞬間熱了。她像捧著初生的嬰兒,將礦石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細細端詳。石心裡彷彿有云霧在流轉,那是億萬年的鐵與火被大山封存的呼吸。
她顫抖著取出火摺子,手抖得幾乎打不著火。火光亮起的瞬間,她屏住了呼吸,將礦石置於她用枯枝歲草引燃的火焰中。火苗舔舐著石面,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的手心被烤得發燙,卻捨不得移開。礦石除了表面燻黑,竟毫無變化!連一絲裂紋都沒有,連一點石屑都沒崩落!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她癱坐在岩石上,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汙、血跡,肆無忌憚地滾落。連日來的恐懼、疲憊、絕望,在這一刻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她想起王中華描述這種礦石時,眼睛裡跳動的光,像少年看見了心儀的姑娘。他說這是“隕鐵之精,地火之魄”,說它能鍛造出“吹毛斷髮、百折不彎”的劍。他說這話時,手舞足蹈,像個孩子。
她想象著他此刻若在眼前,會是什麼模樣——大概會傻笑著接過礦石,用袖口擦了又擦,然後猛地抱住她轉圈,大聲喊著“鐵畫,我們做到了!”他的眼睛一定比星星還亮,他的笑聲一定能震落屋簷的冰凌。
她哭著,又笑著,像個瘋子。她將最好的幾塊樣本用油布仔細包好,貼在心口的位置。那是她的勳章,也是她的命。她甚至能感覺到礦石冰冷的溫度,透過油布,滲入肌膚,像王中華的手,輕輕按在她心口,給她注入最後的力量。
礦石硌得肋骨生疼,可她甘之如飴。
……
與此同時,陳州府衙後園,一派清幽雅緻。
白石小徑在雨後泛著潤澤的光,修竹搖曳,將碎影灑在陳世美月白的衣袍上。他倚著紫檀茶案,指間那隻禹州神垕鎮的薄胎瓷盞薄如蟬翼,映著盞中清碧的茶湯,彷彿攏著一泓春水。
邱師爺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細若遊絲:“大人,秦鐵畫那小妮子已孤身進了老鴉山。按您的意思,邱老虎那邊……已‘點撥’過了。”
陳世美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茶湯嫋嫋升起的霧氣上,那霧氣後面,卻彷彿映著另一幅景象——月前襄陽王府夜宴,琥珀色的“八仙醉”傾入玉杯,滿座皆驚。襄陽王撫掌讚歎“此酒只應天上有”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激賞與貪戀,像一根貪婪的木刺,深深種進了陳世美心裡。
那豈止是酒?那是能開啟通天之門、攀附權貴的金鑰匙。王中華一個鄉野匹夫,也配掌握這般秘寶?
他嘴角彎起一道恰到好處的弧度,溫雅如常,唯有指尖在盞沿無意識地、極輕微地摩挲了一下:“王中華近來,是有些忘了分寸了。”聲音輕柔,像在品評詩畫,“他既將那女子視若珍寶,本官便幫他……認清世事無常。”
語氣微頓,似有無限惋惜,眼底卻無波無瀾:“告訴邱老虎,人,須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他抬眼,目光掠過邱師爺低垂的頭頂,望向池中爭食的錦鯉,慢條斯理地補充,“她身上若帶有紙箋、印信之類……不拘何物,立刻密封,直送本官案前。”
他端起茶盞,並不就飲,只是迎著光細細端詳那剔透的瓷壁,彷彿能看透其後秦鐵畫曼妙健美的胴體:“王中華如此大張旗鼓,所求必定非小。本官……著實好奇得緊。”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緩,卻像浸透了寒潭的水,滴落在寂靜的空氣裡。
“嗒。”
瓷盞被輕輕放回案几,聲音清脆,在這片刻意營造的山水清音中,異常突兀,宛如冰層斷裂的第一絲脆響。池中錦鯉似乎被驚動,倏然散開,蕩起一圈圈紊亂的漣漪。陳世美依舊面帶微笑,欣賞著那池被攪亂的春水,彷彿那才是他此刻,最滿意的風景。
陳世美目光追隨著池中驚散的錦鯉,看它們倉惶隱入蓮葉深處,唇畔笑意反而深了幾分。
“對了,”他彷彿忽然想起什麼,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潤的盞壁,語氣溫和如閒話家常,“記得提醒邱老虎,秦姑娘臉蛋生得極好……莫要傷了。”
他抬眼,望向老鴉山方向沉沉的暮靄,眸底深處,一絲混合著探究、佔有與冰冷算計的幽光,終於不再掩飾,如潛藏許久的毒蛇,悄然探首。
“本官要親眼看看,”他低聲自語,又像是說給這滿園雅緻聽,“能讓王中華視若拱璧的寶貝究竟生得何種模樣。”
晚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卻吹不散那話語落下後,無聲瀰漫開的危險的期待。
他放下瓷盞,發出極輕的“嗒”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後園裡,像死神在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