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喪家犬 碧苔徑(1 / 1)
“這……這不可能!”他心中駭浪滔天。
數月前,這王家小子還是個窩囊廢,不久前,他雖有長進卻還不是自己的對手!
但此刻的王中華,雙目赤紅如血,身手夭矯如龍,周身煞氣翻湧,哪裡還是凡人,分明是從修羅場爬出的凶神!
王中華根本不給他喘息之機。足尖一點,藉助那一撐之力,人已如影隨形般追至。鑌鐵長棍在他手中不再是棍,而是活過來的怒龍狂虎!劈、掃、砸、捅,招式大開大闔,毫無花巧,卻招招奪命,式式追魂!每一棍都挾著風雷之聲,將“力”之一字發揮到極致,更灌注了數月來積鬱的深仇血恨、生死砥礪出的狠絕!
棍影如山,層層壓下。邱老虎的潑風刀法在這狂暴的攻勢下,頓時顯得左支右絀,刀光如風中弱柳,閃爍不定。他拼盡全力,刀鋒幾次險之又險地擦著王中華要害掠過,卻總在最後一刻被那更沉、更猛、更快的鐵棍盪開,震得他手臂痠麻,內腑如焚。
“嗤啦!”一棍擦過肋下,帶走大片皮肉。
“噗!”棍頭點中肩窩,鎖骨應聲而碎。
邱老虎已成血人,肝膽俱裂。他分明感到,對方的力量、速度、乃至那股不死不休的意志,都在隨著廝殺節節攀升!這已不是平等的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殺碾軋!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側翼寒光乍現!呂毛毅如鬼魅般現身,弓弦連響,遠處兩名欲放冷箭的匪徒應聲栽倒。其餘“暗箭”隊員亦如狼群撲入羊陣,刀光閃處,必有一蓬血雨濺起,匪徒的慘叫與王中華棍風的轟鳴交織成死亡樂章。
邱老虎囂張狂妄的暴戾漸漸被深入骨髓的恐懼代替,同伴的每一聲慘呼都讓他驚懼加深一層。
邱老虎背心再中一記重棍,脊柱如遭雷擊,眼前金星亂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嘶聲狂吼,將鬼頭刀脫手擲向王中華面門,同時用盡最後力氣,滾入荊棘密佈的深叢,手腳並用,朝著記憶中的隱秘小徑亡命爬去,只留下一路淋漓血痕和驚魂未定的喘息。
王中華一棍蕩飛襲來的刀,望著那逃竄的背影,並未立刻追擊。他拄棍而立,胸膛劇烈起伏,蒸騰的熱氣與汗水混合成白霧。赤紅的眼中,怒焰未熄,卻多了一絲冰冷徹骨的清明。
山風捲過,帶著濃重的血腥。這一戰,不再是僥倖,而是實力碾壓的宣告。邱老虎的潰逃,標誌著一段仇恨的終結,也預示著一個個人武力強橫的王中華正可怕的崛起。
一名隊員要追,被王中華一聲厲喝震住:“救人要緊!讓他跑!”
他幾步衝到谷底,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旁。看著秦鐵畫肩頭那支觸目驚心的箭矢和蒼白如紙的小臉,這個在戰場上冷酷如鐵的少年,手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像篩糠般劇烈。他單膝跪地,將鑌鐵棍深深插入泥土,才穩住身形。
“鐵畫……鐵畫!”他小心翼翼避開傷口,將她輕輕抱起,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被砂紙磨過,“我來了,看著我,堅持住!求你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懷抱和呼喚,秦鐵畫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看清是他,嘴角微微顫動,她渙散的眼神裡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亮,像風中殘燭被護在掌心。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右手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那個染血的油布包,塞進他手裡。她的指尖冰涼,觸碰他時卻像烙鐵。她氣若游絲,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中華哥……我找到了……你要的……石……頭……”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再次徹底陷入昏迷。王中華的瞳孔驟然縮緊,他感到懷中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彷彿隨時會被山風捲走。
……
邱老虎在密林中亡命狂奔,肺部如同破舊風箱般拉扯劇痛,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彷彿身後那尊赤目煞神的棍風仍鎖著他的背脊。昔日的威風、暴戾,此刻全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只剩下一個念頭:回陳州府!找陳大人!
只要逃回那座熟悉的府衙,躲進陳大人的羽翼之下,他就還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邱爺!這些年,他為陳大人處理了多少“髒事”?那些不聽話的商賈、礙眼的對手、撈到的鉅額黑錢……哪一樁不是他用這口鬼頭刀和一身狠勁擺平的?陳大人一定會保他,必須保他!他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唯有求生的慾望燒灼著他。當陳州府衙那片熟悉的黑瓦屋頂終於映入僅存的獨眼時,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混著劇痛猛然衝上心頭。他甚至能看見府衙后角門那盞在暮色中初亮的昏黃燈籠——那是他無數次深夜交割後走過的“安全門”。
到了……終於到了……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用盡最後力氣,從藏身的汙濁樹叢中手腳並用地向外爬去。只要再爬過前面那條小巷,只要……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到刺破靈魂的破空聲,自側面某個絕對刁鑽的角度襲來。
邱老虎渾身一僵,動作驟然定格。他遲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精鋼箭鏃,正從他心口處透出,冰冷的金屬尖端,還掛著一絲溫熱的、屬於自己的血肉。
“呃……啊……”
他張了張嘴,想喊“陳大人救我”,想喊“是誰”,卻只噴出一大口帶著泡沫的濃黑淤血。身體的力量被瞬間抽空,他像一攤爛泥般向前撲倒,視線死死鎖定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府衙屋簷。
就在意識被黑暗吞噬的最後幾個瞬間,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那是多年前,他還是個被仇家追殺、走投無路的亡命徒,蜷縮在陳州府最陰暗的巷尾,像條瘸狗。
一雙纖塵不染的官靴停在他面前,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想活?想報仇?以後,跟我。”
他接過對方遞來的、嶄新沉重的鬼頭刀,第一次感覺命運被攥在別人手裡的窒息,卻也第一次有了“靠山”的扭曲踏實感。
無數個夜晚,他將沉甸甸的包裹從角門遞進去,換回輕飄飄的銀票和一句“做得乾淨”。他手上沾的血越多,陳大人的官袍似乎就越紅。
他曾以為這是交易,是互相利用的“盟友”。直到此刻,這支從背後射來的、明顯出自軍中精銳弩機的冷箭,才像最後的閃電,劈開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來……自始至終,自己都只是一條……用得順手時耀武揚威,稍有累贅便毫不猶豫處理的……狗啊……
獨眼中最後一點兇光徹底渙散,凝固成無盡的悔恨與空洞。他伸向府衙方向的手,無力地垂落,濺起一小片塵埃。
密林深處的陰影裡,一個與暮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無聲地收起了手中特製的軍弩,彷彿只是撣去一絲灰塵。黑影最後瞥了一眼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確認箭矢上的特殊標記已被鮮血浸沒,這才像真正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愈發深沉的夜色,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幾乎同時,呂毛毅帶著兩名隊員如獵豹般潛行而至。他們警惕地環視四周,最終目光落在邱老虎背上那支奪命的弩箭上。呂毛毅蹲下身,仔細檢視箭桿,又掰開邱老虎緊握的手,摸了摸其懷中殘存的物品,眉頭越鎖越緊。
“一箭穿心,精準狠辣,是高手。箭矢制式……被處理過,但這做工,絕非民間能有。”呂毛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寒意,“王教頭猜得沒錯。我們剛追到附近,就聽到弩機響。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不是保護他,是確保他永遠閉嘴。看來……這位陳大人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暮色如墨,徹底吞沒了陳州府輪廓,也吞沒了這具曾經兇名赫赫、最終卻如野狗般斃命於主子門前的屍體。
遠方,老鴉山的方向,山霧正濃,月光初顯,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暮色如墨,將老鴉山浸染成一幅淡青淺黛的水墨長卷。層林深處,霧氣悄然氤氳而起,如煙如紗,將古木參天的山林裝點得愈發幽深莫測。
王中華抱著秦鐵畫在山路上狂奔,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卻難掩眸底的焦灼。懷中女子肩頭的箭桿隨著奔跑微微顫動,每一次晃動都像鈍刀子割在他心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蒼白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唯有眉心因劇痛而蹙起的褶皺,還殘留著幾分倔強的生機。
“撐住,鐵畫……”他低聲呢喃,手臂收得更緊,聲音裡帶著從未示人的脆弱,“你說過要幫我我煉出最好的鋼,我也答應過……護你一輩子,你別睡呀……”
王中華低聲嗚咽,第一次感覺到秦鐵畫這位鄰家小妹生命與自己如此息息相連。
就在眾人心急如焚之際,前方,濃得化不開的暮色與山霧深處,毫無徵兆地,飄來一縷歌聲。
那歌聲灑落山間林野,清靈得不似凡間所有。
初聞時,彷彿來自雲端,是仙人垂袖時拂落的玉磬餘音,空靈遼遠,滌盪著山林間的血腥與殺伐之氣。再細聽,又如月下幽泉自石罅間湧出,泠泠淙淙,每一個轉折都帶著山野自然的靈氣,純淨得不染塵埃,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生命韻律:
“雲深採藥歸,
月出浣溪遲。
銀針懸壺意,
青囊濟世時。
露重沾衣袂,
煙輕隱竹籬。
柴門聞犬吠,
爐火煮參芝。
病骨逢春暖,
窮簷得雨滋。
三更調藥盞,
五更聽鵑啼。
不問金銀貴,
但求疾苦知。
杏林花滿路,
橘井泉香遲。
回首來時路,
雲深月更遲。
唯有清風在,
長隨採藥師……”
歌聲婉轉縈繞之際,山林間忽起一陣奇妙的微風。這風似有靈性,並非橫吹,而是柔柔地旋繞而上,竟將厚重如幕的霧氣層層盪開。霧氣散處,一彎纖巧的新月悄然顯露,清輝如練,自林梢縫隙間傾瀉而下。
月光所照,竟是一條眾人先前未曾留意到的隱秘溪澗。溪水潺潺,在月色下閃爍著碎銀般的光澤,而溪畔溼潤的石上、倒伏的枯木間,乃至蜿蜒的泥徑邊緣,都鋪滿了厚厚一層奇異的碧色苔蘚。此刻,這些苔蘚正散發出柔和而清晰的熒光,點點暈染,宛若一條流淌的星河墜落山間,將昏暗的林地點綴得如夢似幻。
而那唱歌的人,便踏著這滿地星輝翩然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