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生世世(1 / 1)
他看著秦鐵畫毫無血色的唇,心口像被那支透骨箭狠狠貫穿——這個為他擋過死劫的少女,這個用生命替他找礦的傻姑娘,他怎麼敢,又怎麼捨得?
原來所謂矛盾,從來不是救與不救的選擇。
而是他終於明白,從她為他中箭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欠下了。
生生世世又如何?
他王中華兩世為人,總該學會一次——勇敢愛一次,哪怕就一次。
不負兩世,不負情深!
王中華正要開口,卻見老者清亮的眼神彷彿洞察了他的內心,點點頭,已飄然行至榻前,青衫拂過,帶起一陣沁人心脾的藥香。
老人伸出右手,三指輕輕搭在秦鐵畫腕上,閉目凝神。
柳辛夷連忙將情況說明,特別提到王中華的酒精。柳決明接過瓷瓶仔細檢視,眼中精光一閃:“小友此物,從何而來?”
“自己琢磨的。”王中華坦然相對,“凡事總要試過才知道對錯。”
柳決明深深看了王中華一眼,不再多問,親自接手治療。他先用酒精仔細清洗雙手和器具,這才開始處理傷口。
取出箭鏃的過程極其痛苦,即便用了麻沸散,秦鐵畫仍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王中華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片刻不離。
當箭鏃取出時,柳決明仔細檢查後點頭:“萬幸,不是毒箭。”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中華一眼,“也許對方另有所圖。”
王中華眼中寒光一閃,已然明白其中關竅——既要人,又要秘方。
接下來的治療,柳辛夷手法嫻熟,柳決明在一旁配合默契。酒精清洗、敷藥包紮、灌服湯藥,一氣呵成。
待一切處理完畢,柳決明擦去額角的汗珠:“命暫時保住了。接下來三日最為關鍵,若能熬過高熱,便無大礙。”
王中華躬身下拜:“多謝老神仙救命之恩!”
王中華便在秦鐵畫的榻邊支了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其他隊員就在四周巡邏保護,採摘山果,捕獵野兔野豬為秦鐵畫補充營養。
三日三夜,王中華幾乎未曾閤眼。酒精浸過的細布,他親手一次次為她擦拭滾燙的額頭與脖頸;湯藥煎好,他必先嚐溫涼,再小心翼翼用竹匙一點點渡入她乾裂的唇間。她偶爾在燒灼的夢魘中驚悸、囈語,冷汗涔涔,他便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俯在她耳邊,用低沉而平穩的聲音,一遍遍說著:“鐵畫,我在。山塌不了,天也塌不下來,我們都好好的。”
他替她清理身體,更換被汗浸透的衣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目光裡沒有半分雜念,只有深不見底的疼惜與自責。柳辛夷起初還有些避諱,後來見他專注坦然,心無旁騖,眼中反倒流露出深深的敬意與動容。
這位柳姑娘,不僅空谷幽蘭般的姿容,更有菩薩般的心腸與精湛的醫術。她幾乎寸步不離藥廬,白日裡協助祖父炮製湯劑、調配外敷的靈藥,夜晚便親自守在前廳,隨時聽候動靜。她為秦鐵畫擦身、按摩僵硬的肢體時,手法細膩溫柔,常常一邊做著,一邊輕聲與昏迷中的秦鐵畫說話,彷彿對方能聽見。
“秦姐姐,你生的真好看,這眉毛像遠山,便是病著也有一股英氣呢。”
“今日採到一株老山參,年份足得很,定能補回你的元氣哩。”
“王大哥守著你呢,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離開一步。你可要快些好起來,莫要讓他心碎了。”
這些話,透過薄薄的簾子,隱約傳到王中華耳中。他心中酸澀,又覺溫暖。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女,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建立起了一種生死相托的情誼。
柳決明老先生,則展現了他隱居數十載的深厚積澱。他的藥廬看似簡樸,內裡卻別有洞天。不僅藏有大量珍稀的古代醫典,更有一間小小的“驗藥室”,裡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草藥標本、萃取器具,甚至還有幾本他自己繪製的、記錄各種草藥性狀與療效的圖譜,其中不少藥材的用法,與當世通行之法迥異,顯是他多年嘗試摸索所得。
“老夫隱居於此,一來是年輕時目睹太多世態炎涼,官場醫藥勾結,心灰意冷;二來,”他撫著鬍鬚,指著雲霧繚繞的遠山,“這蒼莽大山,乃是天然的寶庫。有許多古籍記載卻已絕跡的靈藥,或許就藏在人跡罕至之處。老夫窮盡半生,尋得三五味,已覺不負此生。更欲精研藥性配伍,或可創出幾張濟世新方。”
正是這份對醫學探索近乎痴迷的執著,使得王中華後續的言論,句句如重錘,敲在了柳決明的心坎上。
當秦鐵畫的傷口開始出現紅腫熱痛的跡象,柳決明眉頭深鎖,準備加大清熱毒藥物的劑量時,王中華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觀察:
“柳神醫,晚輩觀鐵畫傷口之‘毒’,或許非草木之毒,而是……一種極細微的‘活物’所致。這些活物肉眼難見,卻能在皮肉破損處滋生,導致化膿、高熱。酒精可殺滅許多此類活物,但若已有滋生,或需內外兼治,外以酒精與藥膏清潔圍剿,內服之藥,或可嘗試尋找能抑制乃至殺滅體內此類‘活物’的藥材。”
柳決明捻鬚的手頓住了,眼中精光爆射:“小友此言……匪夷所思,卻並非無稽之談!《黃帝內經》有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又云‘正氣存內,邪不可幹’。這‘邪’為何物?歷代醫家眾說紛紜。若依小友之見,乃是微小‘活物’……那許多瘟疫流行、傷口潰爛難愈之症,便有了新的解釋!”
他激動地在室內踱步:“老夫曾試過數種草藥組合,對某些‘熱毒’之症效果奇佳,但對另一些卻束手無策。若按‘活物’之說來區分,或可重新歸類,對症下藥!”
王中華見已觸動其心,便進一步勾勒藍圖:“神醫,一人之力,窮盡深山,或許能尋得幾味靈藥,創出幾張良方。但若有一處基地,集眾之力,系統研究呢?在葫蘆灣,我可為您建起標準的藥圃,移植培育各類草藥;建立專門的‘病案室’,不僅記錄症狀用藥,更可嘗試收集病患傷口處的膿液等物,在特製的琉璃鏡下觀察變化(他隱晦地提示了顯微鏡的可能性);甚至,我們可以設立不同的治療組,用嚴格的對比,來驗證何種療法真正有效。這不僅僅是救人,更是‘格物致知’,探究醫道本源!”
他拿起紙筆,不僅畫出了更詳細的病例記錄表格,包括分組、對照、用藥前後具體指徵對比等,甚至還勾勒了一個簡易的、帶有獨立通風和清潔區域的“隔離病房”草圖,以及一個帶有恆溫水池和多層濾網的“淨水消毒裝置”設想圖。
柳辛夷捧著那些草圖,指尖微微發顫,眸中光華流轉,那是看到了一個全新世界大門正在開啟的震撼與嚮往。她自幼跟隨祖父學醫,聰慧過人,早已不滿足於按方抓藥的重複,內心深處對醫學奧秘同樣充滿好奇。王中華描繪的,正是她朦朧中渴望卻未曾清晰想象的未來醫道。
“爺爺,”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緊,“王公子所言,或許正是醫道突破千年窠臼的契機呢!我們在此隱居研藥,是為‘探源’;若去葫蘆灣踐行此道,便是‘開流’!源流相接,方能成其江海哩!”
“爺爺,”她聲音輕下來,“您總說醫者有三生——
“一生識藥,一生救人,一生……”老人頓住。
“一生還債。”柳辛夷望向窗外。
那裡,王中華正用匕首割開自己包紮傷口的布條,血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只一遍遍換著秦鐵畫額上的冷巾。
“他欠她的,”少女心湖泛起波瀾,“難道我也要欠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