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生藥廬(1 / 1)
秦鐵畫在生死線上的掙扎,則成了這一切設想最迫切的註腳。她意志之頑強,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高燒最厲害時,她渾身戰慄,牙關緊咬,卻從未放棄吞嚥藥汁的本能。偶爾清醒的片刻,目光渙散,卻總能艱難地尋找,直到捕捉到王中華的身影,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然後竭力吐出幾個字:
“冷……”
“疼……”
或只是無聲地翕動嘴唇,看口型是“中華哥”。
正是這強烈的求生欲,配合著柳決明調整後更具針對性的治療方案(結合了王中華的“消毒”理念與老先生自己的解毒靈藥),以及“暗箭”隊員提供的野兔野羊等豐富營養,加上王中華與柳辛夷無微不至的照料,終於在第四日黎明,秦鐵畫的體溫開始緩緩下降,昏睡逐漸變得平穩,臉上的死灰之氣褪去,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柳決明再次診脈後,長長舒了一口氣,對滿面憔悴、胡茬凌亂卻眼神熾亮的王中華點了點頭:“最險的一關,算是闖過來了。這姑娘的求生之念,實乃老夫生平僅見。接下來,便是漫長的調理與恢復了。”
至此,柳決明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他望著孫女眼中前所未有的光彩,再看向榻上正在與命運頑強角力的秦鐵畫,又想到王中華所描繪的那幅將醫學從經驗推向實證、從個人傳承推向系統研究的宏偉畫卷,終於慨然一嘆。
“罷了,罷了。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方知酒精消毒之妙,能得遇王家小哥新奇醫學理念,能參與此等開創之舉,已是天幸。更遑論,還能為這般的奇女子盡一份心力。”
他轉向王中華,神色鄭重,“王公子,老夫與辛夷,便隨你去葫蘆灣。那‘三生廬’之約,望你我共踐之!”
離開那日,雲開霧散,山色澄明。秦鐵畫已能半倚在王中華懷中,雖然虛弱,卻終於睜著清亮的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王中華用厚實的披風將她仔細裹好,動作輕柔無比。
柳辛夷將一個繡工精緻、藥香馥郁的香囊塞進秦鐵畫手中,又遞給她一根臨時削制的、頂端分叉的結實木杖:“秦姐姐,路上若悶了,看看山景。這手杖等你力氣恢復些再用。”
秦鐵畫看著柳辛夷,又看看正在指揮隊員小心搬運藥廬珍貴書冊和標本的王中華,蒼白的嘴角努力彎起一個細微卻真實的弧度,用氣聲輕輕道:“謝謝……辛夷妹妹。”
王中華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給了他心愛之人重生希望的幽谷,目光掃過那簡樸卻偉大的藥廬,然後穩穩地抱起秦鐵畫,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走得並不快。王中華刻意放穩了步伐,生怕顛簸到懷中的秦鐵畫。林間鳥鳴清脆,晨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氣氛比之來時那亡命搏殺的沉重,已舒緩了太多。
秦鐵畫雖虛弱,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不少,倚在王中華堅實溫暖的懷抱裡,一雙明眸靜靜看著沿途變幻的景色,偶爾與身旁步行照應的柳辛夷交換一個淺淺的笑。只是長時間的沉默行路,對於重傷初愈的人而言,仍難免有些耗神。
雖然貪戀王中華的懷抱,怕王中華過於勞累,秦鐵畫就躺到王中華整理的簡易擔架上。
王中華察覺她睫羽低垂,似有倦意,便想著說些什麼為她解悶,也驅散這山路上的寂寥。他目光掠過柳辛夷欺霜賽雪酷似楊冪兒的側臉,心中一動——柳辛夷,太像自己高中時期的暗戀物件了,雖然初次見面他就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但那時秦鐵畫生命垂危,一門心思救人。如今山路漫漫,那種奇怪的感覺不由自主湧上心頭。他緩緩開口:
“鐵畫,辛夷,這一路山高林密,倒讓我想起一個流傳很廣的奇聞故事,與這山水、與醫藥都有些關聯,你們可想聽聽?”
兩位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秦鐵畫在擔架上輕輕點了點頭,柳辛夷更是眼睛一亮:“王公子說的,定是有趣的故事。”
連呂毛毅等幾個隊員也都側起了耳朵。
王中華清了清嗓子,用低沉而舒緩的語調,開始講述那個纏繞著千年煙雨的傳說:
“話說,在遙遠的西湖之畔,細雨濛濛的清明時節,有一位名叫許仙的年輕藥鋪學徒,於斷橋邊邂逅了兩位絕色女子——一身素白如雪的名喚白素貞,一身青翠俏麗的是她的妹妹小青……”
他從借傘定情,講到端午驚變;從盜仙草、水漫金山,講到雷峰塔下的生生別離。他描述白素貞的溫柔與剛烈,許仙的懦弱與深情,法海的偏執與威嚴,將那個關於報恩、愛情、抗爭與堅守的古老故事娓娓道來。
起初,秦鐵畫和柳辛夷只是靜靜地聽。但隨著情節推進,她們的表情逐漸生動起來。
聽到白素貞為救許仙,不顧千年道行,冒險潛入崑崙盜取仙草時,秦鐵畫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激動的紅暈,呼吸微微急促,忍不住低聲喃喃:“她……她真傻,卻又真勇敢……”彷彿在那條白蛇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為所愛之人不惜一切的執拗。
柳辛夷則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眼中滿是緊張與敬佩:“靈芝仙草!爺爺說過,那是傳說中的聖藥,有起死回生之效……白娘子為救夫君,竟敢直面鶴童鹿童,直面南極仙翁!”醫者的本能讓她關注仙草,而故事中那份熾熱的情感更衝擊著她的心扉。
當講到法海強行將白素貞鎮壓於雷峰塔下,許仙心灰意冷,出家為僧,卻甘願守在塔外掃塔度日時,秦鐵畫的眼眶已然溼潤,晶瑩的淚珠無聲滑落,浸溼了王中華胸前的衣襟。她似乎能切身感受到那種被迫分離的痛楚,與絕望中不肯放棄的微小希望。
柳辛夷更是聽得入了神,連腳步都慢了下來,完全沉浸在那悲歡離合之中。她自幼隨祖父隱居,接觸的多是藥草經文,何曾聽過如此纏綿悱惻、蕩氣迴腸的情愛故事?故事中那份超越人與妖、超越生與死、甚至挑戰神佛權威的深情,像一顆投入她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從未有過的漣漪。
“後來呢?王公子,後來怎樣了?”見王中華停下,柳辛夷忍不住急切追問,連對王中華的稱呼都忘了改口。
王中華看著懷中淚眼朦朧的秦鐵畫,又看看滿眼期待與感傷的柳辛夷,心中既有講述故事的滿足,也有一絲異樣的感慨。這些前世膾炙人口的故事,在這個時代,對於兩位身處不同環境卻同樣至情至性的少女,竟有如此驚人的感染力。
“他媽的,遇上那老法海,看我割下他的禿頭!”呂毛毅罵了一句粗話。
王中華微微一笑,續上了故事的結局:“後來啊,白素貞與許仙的兒子許仕林長大成人,高中狀元,孝感動天,最終祭塔救母,雷峰塔倒,西湖水乾,一家人終得團圓。”
聽到“團圓”二字,秦鐵畫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將臉更深地埋進王中華的懷抱,彷彿要從這結局中汲取溫暖與力量。
柳辛夷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但眼中深思的神色卻未褪去,她輕聲感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故事裡的情義,竟比許多醫書裡的道理,更讓人覺得真切、撼動人心呢。王大哥,這故事若是寫成話本,怕是洛陽紙貴,那些說書先生會搶破頭哩。”
山風恰在此時穿過林隙,拂動滿樹的嫩葉,發出簌簌的輕響,宛如自然的和聲。
王中華胸中一股莫名的暢意湧動,從擔架上抱過秦鐵畫,又看了看身旁青衫素淨、眸含煙水的柳辛夷,忽然朗聲一笑,竟放開了喉嚨,將那段深植於記憶骨髓的旋律,用這個時代尚未聽過的腔調,悠悠唱了出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煙哎——
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手難牽。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白首同心在眼前……”
他的嗓音算不得頂尖,卻因那份毫無保留的真摯與故事餘韻未消的深情,顯得格外動人。歌聲在山谷間輕輕迴盪,與潺潺溪水、啁啾鳥鳴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和諧。詞句直白如話,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參透緣分的禪機與美好祈願。
秦鐵畫在他懷中,原本因傷痛和故事結局而有些低落的心緒,被這清亮溫暖的歌聲悄然托起。她閉上眼,不再去看山路顛簸,只感覺那歌聲和著他胸膛平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心坎上。一個近乎奢侈的、爛漫的念頭,如初春悄然鑽出地表的嫩芽,不受控制地滋生:
若時光就停在此刻,有這歌聲,有這懷抱,有這樣雲淡風輕的相伴,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該多好。
柳辛夷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更緩。她微微側著頭,聽著那聞所未聞的曲調,品著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句子,只覺得心尖像被一片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癢癢的,暖暖的,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悵惘與嚮往。山風拂動她的髮絲和衣角,她望著前方王中華挺拔的背影,和依偎在他懷中的秦鐵畫,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林間篩下的細碎天光,一時間竟也有些痴了。同樣的念頭,如水中暈開的墨,在她心底無聲漫漶:
就這樣,聽著故事,唱著歌,走在沒有盡頭的山路上,似乎……也不錯。
王中華唱罷,餘音彷彿還在翠谷間縈繞。他低頭看看秦鐵畫恬靜微紅的側臉,又抬眼迎上柳辛夷那混合著欣賞、感動與一絲朦朧憧憬的目光,山光雲影之間,懷抱溫香,身側清雅,一時竟有些恍惚,恍如置身一場旖旎而真切的幻夢。
這兩位女子,一位剛烈似火,為他可赴刀山;一位溫潤如水,救他所愛於危亡。方才故事中的白素貞與小青,那至情至性、生死相隨的身影,與眼前人竟隱隱重疊,教他一時分不清,也無需分清——
究竟哪一抹是前世江南的煙雨痴纏?
哪一縷又是今生山間的明月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