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青布小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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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灣的天,似乎比別處更明朗些。

自王中華一行自深山歸來,不過月餘,這昔日荒僻的河灣之地,竟已悄然換了人間。

酒坊的炊煙是最先升起的。每日天色未亮,那幾口巨大的蒸餾鍋便開始吞吐雲霧,將高粱與小麥的醇香播撒到方圓數里。過往的行人商賈,順著官道走到老門潭畔,遠遠便能嗅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酒香——那是“醉八仙”獨有的味道,如今已是陳州府市面上最緊俏的貨物之一。酒坊門前的車轍印一日深過一日,每日天不亮就有各路酒商排隊等候,場面熱鬧得像趕集。

“讓讓,讓讓嘞!今日的份額早訂完啦!”酒坊管事呂福生站在門口,扯著嗓子驅趕還想往裡擠的散客,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紋。身後,十來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在熱氣騰騰的作坊裡穿梭忙碌,添柴的添柴,接酒的接酒,蒸騰的水霧模糊了他們的臉,卻掩不住那渾身的幹勁。

酒坊往後,順著新修的青石小路走上半里,便是剛掛牌不久的“三生廬”。

說是“廬”,實則已是幾間規整的瓦房,依著地勢錯落而建。院子裡曬滿了各色藥材,黃的連翹,白的桔梗,紅的枸杞,在春日陽光下鋪成一幅斑斕的畫。藥香與酒香隔空交匯,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辛夷妹妹,這味黃芪的分量可對?”

秦鐵畫半靠在廊下的軟榻上,曾經蒼白的臉色日益紅潤,正捧著一杆小秤,仔細稱著柳辛夷遞來的藥材。她傷後身體正在迅速恢復,柳決明不許她過多勞作,更不許她掄錘鍊鋼。她便纏著柳辛夷教她辨識藥材,說是“不能白吃白住”。起初柳辛夷還推辭,見她執拗,便由著她做些輕省的活計。

柳辛夷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姐姐手穩得很呢,一錢不差。”說著接過黃芪,倒入一旁的藥碾中,又道,“沈大娘今日又送了雞湯來,爺爺說你可以多喝些,最補元氣了。”

秦鐵畫臉上浮起一絲紅暈,不知是羞赧還是氣色好轉:“沈大娘每日都來,我都不知該怎麼謝她。”

“謝什麼?”柳辛夷一邊碾藥一邊道,“沈大娘說了,你幫了她家少爺,就是救了她全家。依我看,這葫蘆灣上下,哪個不念姐姐的好?昨日我去呂家場取藥鋤,還聽呂夫人唸叨,說要來看你,被呂員外攔下了,說等你再好些,她要親自下廚給你做肘子吃。”

秦鐵畫抿嘴笑了笑,眼裡卻有水光一閃。這些日子,她雖臥病在榻,卻日日被這些溫暖包裹著——沈大娘的雞湯,姚氏的米粥,王香君每日放學問安時塞進她手心的野花,還有眼前這個溫柔細緻的辛夷妹妹,日日為她換藥煎藥,陪她說話解悶。有時夜深人靜,她會想,那一箭捱得,竟像是賺了。

“又想什麼呢?”柳辛夷見她出神,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想……”秦鐵畫回過神來,望著院子裡鋪開的藥材,輕聲道,“想這樣的日子,真好。”

柳辛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陽光正好,藥香正濃,遠處隱約傳來酒坊的喧鬧聲和鐵匠鋪叮叮噹噹的錘打聲。她唇角彎起,眸中亦是溫柔:“往後會更好的。爺爺說,待你大好了,要教咱們製藥丸、熬膏藥呢。到時姐姐幫我一起,咱們把這‘三生廬’做得大大的,讓十里八鄉的病人都能看得起病,吃得上藥。”

忽然,遠處傳來殺豬一般的慘嚎,柳辛夷笑道:“那幾個殘匪斷手斷腳,爺爺和我動刀給他們醫治,能這樣大聲慘叫是他們的幸運哩。待會兒我再去用王公子的‘新醫術’給他們試試。”

“新醫術”當然是王中華提示的截肢、包紮、接骨、換血(輸血)等外科醫術。

“好。”秦鐵畫握住她的手,兩隻手纖細而堅定地交疊在一起。

從三生廬再往東,走過一片新翻的田地,便是“呂家場”。

這是呂三駿應王中華之請,特意闢出的一塊地方,建起了一排敞亮的鐵匠鋪子。鋪子門前搭著涼棚,棚下襬滿了在沈括指導下新打出來的農具——鋤頭、鐮刀、犁鏵,鋥光瓦亮,比尋常鐵匠鋪的物件要精巧結實許多。十里八鄉的農戶慕名而來,買回去一試,無不交口稱讚,說這鋤頭下地輕省,犁鏵入土深,一傳十十傳百,呂家場的名聲便傳開了。

叮噹!叮噹!

爐火正旺,幾個赤膊的漢子揮舞著大錘,汗珠順著脊背滾落,砸在滾燙的鐵砧上,滋滋作響。

領頭的鐵匠是老秦,指揮、記錄的是沈括。

自女兒受傷後,他便從老鴉山礦石的事上分了些心,更多時候守在這鐵匠鋪裡。不是不惦記礦石,而是王中華說了句讓他心裡踏實的話:“秦叔,鐵畫為我受的傷,往後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礦山礦石的事慢慢來,先把身子養好,把家顧好。”

老秦沒說什麼,只是重重拍了拍王中華的肩。轉頭便帶著幾個徒弟,把這鐵匠鋪撐了起來。每日裡叮叮噹噹打鐵,打出的是農具,打出的是生計,打出的也是一種新的盼頭。

“老秦叔,這犁鏵淬火的水,是不是該換了?”一個年輕徒弟抹著汗問。

沈括俯下身去,目光凝在那塊通紅的鐵上。

爐火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汗珠順著鬢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鐵鉗穩穩懸在半空,紋絲不動——他在看,在看那鐵的成色,在看那火候的深淺,在看那千百次錘鍊之後,這一塊鐵究竟能成什麼器。

他看得那樣專注,彷彿天地間只剩了這一團火、一塊鐵。外面是喧囂的河工,是來來往往的民夫,是奔流不息的大溵水,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眼裡,只有那正在冷卻、正在變化、正在成形的鐵。

良久,他點點頭。

“換。用老門潭裡的活水。水要好,鐵才好。”

聲音不大,卻篤定得像在說一個真理。鐵鉗仍穩穩夾著那塊鐵,他的目光仍沒有離開。彷彿這句話說完,他還要繼續看下去,看到這塊鐵真正成為他想要的模樣。

酒香、藥香、鐵火之氣,交織成呂家場、老門潭、王家崗、葫蘆灣一帶獨有的氣息。曾經荒涼的河灣,如今人來人往,騾馬不絕。有來買酒的,有來看病的,有來訂農具的,還有純粹是來看熱鬧的——聽說這裡出了一個能釀出神仙酒的年輕後生,聽說這裡住著一位隱居深山幾十年的老神仙,聽說這裡的鐵器比縣城的還要好使。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過老門潭,飛過商水縣,飛進了陳州府,也飛進了某些人的耳朵裡。

這日午後,一頂半舊的青布小轎,在幾個衙役的簇擁下,緩緩停在了呂家莊園門前。

轎簾掀開,一位官員打扮的“大人物”踏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進府,而是負手站在高處,眺望了片刻不遠處炊煙裊裊、人聲隱隱的葫蘆灣。那片昔日的荒灘,如今正蒸騰著一股蓬勃的熱氣,像一鍋剛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人看了許久,嘴角浮起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這才轉身,邁步進了呂府。

自葫蘆灣一戰,“暗箭”揚名,王中華與狄青將軍搭上線後,王家在陳州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呂三駿愈發將王中華視作可平起平坐的合作者,乃至需要傾力投資的“潛龍”。他大手一揮,不僅將之前許諾的西南五里打麥場及周邊近百畝地正式過戶給王中華,更調動呂家資源,協助其在老門潭畔、呂家莊園毗鄰的王家崗上,興建一座嶄新的“王家莊園”。

莊園雖比不上呂家那般雕樑畫棟、極盡奢華,卻也格局嚴謹,氣象森然。青石壘砌的院牆高聳,四角設有瞭望敵樓,頗有塢堡之勢。院內前後三進,前院用於會客、護衛駐紮;中庭是家人居所,寬敞明亮;後院則規劃了工坊、庫房和馬廄。一應建材用工,皆由呂家鼎力支援,秦鐵蛋更是帶著“兄弟會”的骨幹們日夜督工,出力甚巨。

父親王抓財依舊沉默寡言,整日揹著手在新建的莊園裡踱步,看著那堅實的高牆、厚重的木門,以及庫房裡日漸充盈的糧帛,他面白無鬚的臉上卻少見喜色,眉宇間反時常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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