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知縣駕到(1 / 1)
王抓財有時會久久摩挲著那些粗大的樑柱,眼神飄忽,彷彿透過這嶄新的家業,看到了某些遙遠而危險的過往。只有當王中華與他說話時,他才會迅速收斂情緒,訥訥地點頭,重複著那句:“你拿主意就好,都好。”只是那偶爾看向王中華背影時,目光中一閃而過的、遠超普通農夫的複雜神色,卻洩露了他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母親姚氏的變化更為明顯。新居寬敞,飲食無憂,她鬢角的灰白似乎都淡去了些許,常年勞作的佝僂腰身也挺直了不少,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她欣喜於兒子的出息,將偌大的莊園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前來幫工的鄉鄰和顏悅色,頗有主母風範。然而,夜深人靜時,她常獨坐燈下,望著跳躍的燈花出神,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枚式樣古樸、質地非金非玉的舊簪子,輕聲嘆息。那嘆息裡,有欣慰,更有一種不願、也不敢回首的深深恐懼。
她寧願兒子永遠是這王家崗上富足安穩的鄉紳,也絕不願他再踏入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波譎雲詭之地。
妹妹王香君更是如雨後春筍般抽條生長。年方十二,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大體繼承了姚氏的秀美,更添了幾分靈動與自信。枯黃的頭髮變得烏黑油亮,梳成雙丫髻,襯得小臉愈發白皙。沈周、沈括,特別是王中華特意為她請來的那位屢試不第卻學問紮實的老秀才,對她讚不絕口,稱其“靈慧遠超尋常男兒”。她不再滿足於識字斷句,開始主動涉獵史書、算術,甚至偶爾拿起王中華繪製的那些“奇怪”圖樣琢磨,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書房內。王香君正襟危坐,捧著一本《孟子》,清脆地誦讀: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她讀得認真,只是偶爾磕絆。王中華坐在對面,手持書卷,嘴角卻含著一絲笑意。這丫頭才學了半年多,能把《孟子》讀成這樣,已算難得。
“哥,我背完了。”王香君合上書,仰起小臉,眼中帶著一絲期待,“‘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明白了,就像你對付錢疤,他欺負鄉親,失了人心,所以咱們一招呼,大家都來幫忙,他就只能跑。對不對?”
王中華眼中露出讚賞,正要誇她兩句,王香君卻眨眨眼睛,狡黠一笑:“哥,你是不是想說,‘對,就是這個理兒,不信試試’?”
王中華一愣,繼而失笑。這丫頭,竟把自己的口頭禪都學去了。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溫聲道:“對,就是這個理兒。不過香君,孟子這話還有一層——‘多助之至,天下順之’,靠的不是一時一事,而是日積月累。咱們對鄉親們好,鄉親們才會對咱們好。這就像種地,春天下多少力氣,秋天收多少糧食,半點假也做不得。”
王香君認真點頭,忽然又問:“哥,那要是有人明明失了道,卻還是有很多人幫他呢?就像……就像那個陳世美,聽說他在陳州府勢力很大,很多人怕他,也有人巴結他。那是‘多助’嗎?”
王中華笑意微斂,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想了想才道:“那是‘偽多助’。怕他、巴結他的人,不是真心幫他,是怕他的權勢。一旦他倒了,這些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真正的‘多助’,是你落難時還有人願意拉你一把。就像這次鐵畫姐姐受傷,沈大娘天天送雞湯,呂伯母說要給她做肘子——這才是‘多助’。”
王香君若有所思,忽然又想起什麼,歪著頭道:“哥,那你以後要對鐵畫姐姐更好才行。她為了你受傷遭罪,你欠她一條命呢!”
王中華失笑:“你這丫頭,倒教訓起哥哥來了?”
王香君皺皺鼻子:“我說的不對嗎?你常說的,‘不信試試’——你要是對鐵畫姐姐不好,試試看,我第一個不依你!”
王中華哈哈大笑,正要說話,莊園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旋即呂府管家呂福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少爺!老爺請您速去呂府一趟!商水知縣姚燁姚大人突然到訪,正在府上與老爺敘話,指名想見見您!”
王中華眼神一凝。知縣親自登門指名要見自己——這可不是尋常事。
他起身,整理衣袍,對王香君道:“好好讀書,回來我要考你。”
王香君乖巧點頭,卻又加了一句:“哥,那位姚大人,是不是‘得道’的那種?”
王中華腳步一頓,回頭看她,認真道:“見了才知道。不過——不管他是什麼人,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
呂府,漱石軒。
王中華步入花廳時,只見呂三駿正陪著一人說話。那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膚色微黑,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十分乾淨——衣領袖口處,甚至有細密的針腳補過的痕跡,針腳整齊細密,像是自家女眷的手藝。
王中華目光在那補丁上微微一凝。一個七品知縣,俸祿再低,也不至於穿不起新衣。除非——此人要麼是真的清廉如水,要麼是刻意做給人看。但以他兩世為人的經驗,大宋朝高薪養廉,窮苦官員極少。那些刻意作秀的,往往只在外袍上做文章,內裡依舊光鮮。而這位姚知縣,從裡到外,透著一股清寒之氣。
姚燁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株松,脊背挺直,與椅背之間至少隔著一拳的距離。他的眼神清明而專注,看人時目光穩穩地落在對方臉上,不躲閃,不遊移,眉宇間帶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執拗與風霜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此刻正輕輕搭在茶案邊沿,一動不動,穩得像是刻在那裡。
見王中華進來,姚燁目光立刻投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好奇。
“中華來了,快,快來見過姚明府!”呂三駿熱情招呼,又對姚燁笑道,“明府,這便是您想見的王中華,我這不成器的晚輩,如今幫著老夫打理些庶務哩。”
王中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草民王中華,拜見姚明府。”
姚燁虛扶一下,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正氣:“不必多禮。本官在縣衙,亦常聞王中華之名。胡辣湯惠及市井,‘醉八仙’名動州府,更難得的是,協助呂員外肅清地方匪患,還龍勝渡口以安寧,此乃利民之舉。”他話語中帶著讚許,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明府謬讚,草民愧不敢當。皆是呂員外教導有方,鄉鄰合力,草民不過略盡綿薄。”王中華謙遜應對。
姚燁點了點頭,不再客氣,立即轉入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