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驚為天人(1 / 1)
姚燁更是怔在當場,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尚帶稚氣、眼神卻堅定睿如寒星的少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哪裡是一個農家小子能有的見識?這分明是經世濟民之才!他因不肯依附襄陽王而被排擠出京,空有一腔抱負卻在商水這“五湖十八坡”的窮困之地舉步維艱,陳世美更是多方掣肘。
王中華這三策,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破局良方,更是他仕途再起的青雲之梯!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茶案,一把抓住王中華的手。那雙手修長有力,此刻卻在微微發顫:“王……王中華!好賢侄!此三策,高屋建瓴,切中要害!若真能施行,乃我商水萬千黎庶之福!你……你真是天賜我商水,不,真是天賜我大宋的良才啊!”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中華,之前的審視盡去,只剩下無比的欣賞與一種近乎於“得遇知音”的狂喜。這位心懷百姓、仕途坎坷的狀元知縣,此刻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盞明燈,照亮了他所有的不甘與抱負。
而王中華,則在這位實幹派官員激動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在這大宋王朝,更深、更穩地紮根,並開始真正影響一方的契機。與姚燁的聯盟,將是他應對陳世美,乃至未來可能捲入的更大風浪的又一重要基石。
姚燁的到訪與肯定,如同在乾涸的土地上降下了一場甘霖。王中華提出的“築堡寨、聯莊會、挖溝渠”三策,不僅得到了這位實幹知縣的全力支援,更被他視為打破商水困局、施展抱負的契機。姚燁當場便與呂三駿、王中華敲定,以老門潭、王家崗、葫蘆灣、何家渡口、龍勝渡口、呂家場這五處為核心區域,率先興建第一座示範性堡寨,並親自命名為“三義寨”,取“公義、正義、仁義及各方戮力同心,共襄義舉”之意。
“此寨乃我商水‘聯莊保境’之始,意義重大!”姚燁神情振奮,指著粗略的規劃圖,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彩,“寨牆務必堅固,內設市集、糧倉、武庫、民舍,更要引老門潭活水入寨,確保水源無虞。呂員外負責錢糧排程,王中華你熟悉鄉情,負責招募民夫、協呼叫地,本官則上報州府,爭取些許撥款,並彈壓可能出現的阻撓!”
定下修寨大計,姚燁心滿意足,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匆匆離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腳步卻輕快得像年輕人,他要立即回衙起草詳文,並開始動員縣內其他鄉紳。這位被貶謫的真宗時期狀元郎,彷彿在這一刻找回了當年在金殿上對策的激情。
然而,陳州的平靜水面下,從未缺少暗流。
姚燁前腳剛走,第二天午後,府尊陳世美的儀仗便不期而至,來到了呂府。
陳世美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臉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他對呂三駿和王中華剿滅邱老虎、孫魁等匪患的“義舉”大加讚賞,言語間充滿了對地方安寧的關切。
“呂員外,王賢侄,你二人可是為陳州除去了一大害啊!”陳世美白皙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官窯茶盞,笑容和煦如春,“本官定當上書朝廷,為二位請功。只是……”他話鋒微轉,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王中華,卻如針刺般銳利,“聽聞狄將軍對賢侄亦是青眼有加?還望賢侄謹記,這陳州地界,終究是王法所在,與邊將往來,還需把握好分寸才是。”
這話看似提醒,實則警告——王法在我,軍權在我,你夾在我和被貶的狄青之中,可要想清楚站哪邊。
王中華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如常,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府尊大人教誨的是。草民與狄將軍,不過是偶有生意往來,呈報剿匪事宜,斷不敢逾越本分。倒是將軍常言,陳州政通人和,皆是府尊大人治理有方,草民能得將軍指點,亦是託了大人庇佑之福。”
——狄將軍認可的是你的治理,我與他往來,歸根到底還是仗你的勢。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暗點了與狄青的關係並非私交,而是公事公辦,且抬高了陳世美。
陳世美聞言,笑容微滯,隨即更深了幾分,心中卻對王中華的滑不溜手更添幾分忌憚。這少年,話裡話外都是軟釘子,倒真是小瞧了他。他輕啜一口茶,掩飾眼底閃過的一絲陰翳。
正說話間,廳外迴廊傳來細微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像山間清泉流過卵石。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襲素白身影自月洞門後轉出——柳辛夷剛為呂夫人診完病,手提藤編藥箱,在丫鬟引領下正欲離去。她許是走得急,幾縷鬢髮微亂地貼在頰邊,額角帶著細微的汗珠,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那雙清澈如山澗清泉的眼眸,因疲憊而更顯幽深,整個人像一株晨露未晞的空谷幽蘭,清新脫俗得不染半點塵埃。
她見廳中有客,微微一怔,隨即禮貌地斂衽一禮,動作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煙火氣,便欲悄然退下。
可就是這不施粉黛、不加雕飾的驚鴻一瞥,卻讓陳世美瞬間失神!他自詡見過無數美人,宮中貴女的雍容、江南佳麗的溫婉,卻從未見過如此純淨剔透、宛如天地靈氣所鐘的靈秀之美。那從骨子裡透出的清冷淡然,瞬間擊中了他那顆充滿佔有慾的心,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征服欲。他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直了直身子,臉上笑容更盛,語氣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志在必得:“這位姑娘是……?”
呂三駿忙道:“回府尊,這位是柳辛夷柳姑娘,乃是暫居葫蘆灣的神醫柳決明先生的孫女,醫術精湛,今日特來為內子診脈。”
“原來是柳神醫的傳人,難怪氣質如此不凡。”陳世美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其中的欣賞與貪婪,“柳姑娘妙手仁心,本官欽佩。若得閒暇,本官亦想請姑娘過府,為家中老母診治一番。”他說這話時,身子微微前傾,像一條盯上獵物的蛇。
柳辛夷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她天性純真,卻也敏銳地感受到陳世美目光中那種令人不適的灼熱與覬覦,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她神色淡然,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抗拒:“多謝府尊抬愛。只是民女醫術淺薄,恐難當此任。爺爺還在等候,民女告退。”
說完,她不再給陳世美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衣袂飄動間,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藥香,和陳世美那雙充滿志在必得之色的眼睛。
陳世美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指尖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心中已將這株空谷幽蘭視為必得之物。王中華……這小子身邊,怎麼盡是些不凡之人?秦鐵畫的英氣靚麗,這柳辛夷的空靈脫俗……哼,這些,遲早都將是他的!他陳世美看上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
帶著這份新生的邪念與對王中華更深的嫉恨,陳世美又虛情假意地關懷勉勵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王中華一眼,那笑容裡藏著刀。
送走陳世美這尊笑面虎,呂三駿與王中華都鬆了口氣。然而,不到一個時辰,親兵來報,狄青將軍輕車簡從,已至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