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夜殺機(1 / 1)
狄青的到來,與陳世美截然不同。他沒有儀仗,只帶著四名親隨,玄甲未解,風塵僕僕,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凜冽殺伐之氣。那氣息,是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讓人望而生畏。
“不必多禮。”狄青擺手制止了欲行大禮的呂、王二人,目光如刀,直接切入主題,“章華臺一別,你倒是動作頻頻。‘三義寨’,好名字,好氣魄!”
王中華忙道:“全賴姚明府支援,呂員外鼎力相助。”
狄青點點頭,沉聲道:“姚燁是個能做事的,可惜……罷了。你既有心保境安民,本將也不能毫無表示。”他回頭示意,一名親兵牽過一匹神駿的戰馬。此馬通體棗紅,唯有四蹄雪白,肩高體健,肌肉線條流暢如刀刻,眼神桀驁而帶著一絲野性,彷彿隨時會掙脫韁繩,奔入雲霄。
“此馬名為‘踏雪’,乃本將當年在西北斬將奪旗時俘獲的西夏良駒後裔,腳力耐力俱佳,性子烈了些,卻最認好漢。”狄青拍了拍馬頸,那馬兒打了個響鼻,竟似通人性般用頭蹭了蹭狄青的手。將軍的目光轉向王中華,帶著審視與期許,“贈與你。望你善用之,莫要埋沒了它。”
王中華心中一震,戰馬在這個時代是重要的戰略物資,狄青此舉,意義非凡。他鄭重躬身,雙手接過韁繩,指尖觸到馬頸上滾燙的體溫:“多謝將軍厚賜!草民定不負此馬,亦不負將軍期望!”
“嗯。”狄青頷首,又壓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你那個‘暗箭’,不錯。若有短缺,可讓鐵蛋持我令牌,去章華臺尋輜重官。力所能及之內,本將予你方便。”他解下腰間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狄”字,在掌心一拋,扔給王中華,“記住,本將的方便,只給辦實事的人。若被我發現你藉此生事,我的刀,認得你,也認得你全家。”
這話說得殺氣凜然,卻又透著股痛快勁兒,像冬夜裡的烈酒,燒得人熱血沸騰。王中華雙手托住令牌,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再次拜謝。狄青沒有久留,翻身上馬,丟下一句“謹慎行事,提防小人”,便帶著親隨絕塵而去,留下一路煙塵。
握著手中冰涼而沉重的令牌,看著身旁神駿的“踏雪”,王中華知道,狄青的支援是實實在在的——既有肝膽相照,也有殺伐警告。這讓他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浪,更多了幾分底氣。
而陳州城上空,三股勢力的目光,已同時聚焦在了這個少年身上。文官的算計、武將的期許、權臣的嫉恨,如三張看不見的網,正緩緩收攏。
然而,無論是王中華,還是離去的狄青,都未曾料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陳世美的邪念與權力的交織下,悄然醞釀。那風暴的中心,正是那株令陳世美魂牽夢縈的空谷幽蘭——柳辛夷。
臘月的陳州,寒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將天地染成一片灰白。年關將近,城內外卻隱隱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三義寨”的工地熱火朝天,而章華臺大營的操練聲也愈發急促——這勃勃生機,恰如刺向陳世美心頭的一根根毒刺。
這一日,風雪正緊,陳州府衙後宅卻溫暖如春。陳世美正擁著新納的美妾在暖閣中飲酒賞雪,師爺邱半仙卻匆匆來報:“大人,衙外有兩人求見,自稱是您均州故人,一位叫陳慶宇,一位叫郭溪生。”
陳世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愕與陰鷙。陳慶宇、郭溪生……這兩個名字,是他刻意塵封在記憶角落、恨不得永世湮滅的過往。他們是他在均州老家寒窗苦讀時所謂的“摯友”,更是他那段貧寒歲月以及那樁被他視為人格恥辱的婚姻的見證人!
他迅速換上驚喜的表情,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請!不,本官親自去迎!”那聲音裡,聽不出半點心虛,只有故友重逢的“真摯”。
府衙門口,兩個身著粗布棉袍、滿身風霜的中年書生,正搓著手跺著腳,臉凍得通紅。見到一身錦袍、氣度雍容的陳世美出來,兩人眼中都露出激動又帶著幾分侷促的神色。
“世美兄!”
“陳年兄!”
陳世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兩人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慶宇!溪生!真是你們!一別數年,可想煞為兄了!這大雪天的,快,快隨我進府暖和暖和!”他握著兩人的手,力道適中,掌心溫熱,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重情重義”。
他親自將二人引入溫暖的書房,命人奉上熱茶點心,關切地問起均州故舊,問起二人境況。陳慶宇和郭溪生見陳世美身居高位卻不忘故舊,如此熱情,心中那點因身份懸殊而產生的隔閡頓時消散,話也多了起來。
陳慶宇嘆道:“世美兄如今貴為府尊,真是我均州學子之楷模。只是……苦了香蓮嫂子和兩個孩子了。你離家這些年,他們孤兒寡母,日子過得甚是清苦,全賴鄉親們接濟……”
郭溪生也介面道:“是啊,香蓮嫂子真是賢惠,一人拉扯孩子,還時常唸叨著你,說你在外為官不易……”
秦香蓮!這個名字像一枚曬乾的蒺藜埋在掌心,平時不動還好,偶爾壓到,就鑽心刺骨地疼一下,狠狠扎進陳世美的心!那是他在老家由父母之命娶的妻子,一個土裡土氣的農婦,容貌粗陋,舉止粗俗,更是他攀附襄陽王、停妻再娶、榮華富貴的道路上,最致命、最不可饒恕的汙點!他如今對外只稱家眷在京,早已將那段過往徹底從仕途履歷中抹去。這兩個蠢貨,竟敢當面提起,還說得如此大聲,彷彿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陳世美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顯沉重與愧疚,眼底卻已寒霜密佈。他故作滄桑地嘆了口氣:“唉,是為兄對不住他們。當年進京趕考,本想搏個功名再接他們享福,誰知……”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似是難堪,“幸得襄陽王殿下青眼有加,將獨女瑤姬郡主下嫁,為兄這才……唉,官場沉浮,身不由己,一步錯,步步錯啊。如今總算在陳州站穩腳跟,正打算派人回去,給香蓮……一筆豐厚的安身銀子,了此孽緣。不想二位賢弟先來了,正好,正好!”他特意加重了“孽緣”二字,彷彿那段婚姻不是父母之命,而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
他熱情地留二人住下,安排豐盛酒宴,席間談笑風生,追憶往昔,彷彿真是至交好友重逢。然而,當夜,送走醉醺醺的二人回客房後,陳世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令人膽寒的殺意。
“邱師爺。”他聲音低沉,像在酒裡淬過冰。
“大人有何吩咐?”邱半仙躬身,他太瞭解這位東家了。
“這兩個人,不能留。”陳世美語氣平淡,卻帶著令人骨髓生冷的決絕,“他們知道得太多了。秦香蓮和那兩個孽種的存在,絕不能洩露出去,否則本官清譽盡毀,前程堪憂!襄陽王那邊,也會對本官的‘家事’頗有微詞。至於怎麼處置……”他淡淡地瞥了邱半仙一眼,“就說,酒後失足,跌入府衙後園的冰湖。”
“記住,要做得乾淨點,別驚動了這幾日府裡籌備除夕宴的雜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