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命懸一線(1 / 1)
“是,小人明白。”邱半仙心中一凜,這等偽君子,殺人還要借醉酒的由頭,遮遮掩掩,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當夜,陳州府衙後園傳來兩聲短促的驚呼和落水聲,很快便被呼嘯的風雪淹沒。次日,便傳出了陳大人兩位故友不幸酒後失足、溺斃冰湖的“噩耗”。陳世美在靈堂上捶胸頓足,悲痛萬分,當場灑下幾滴鱷魚淚,厚葬了二人,贏得了“重情重義”的讚譽。他站在新墳前,心中冷笑:兩個窮酸,也配做本官的“故人”?死有餘辜!
處理了眼前的隱患,陳世美心中的毒計愈發清晰。他絕不能允許秦香蓮和那兩個孩子活著來到陳州,成為他光輝履歷上抹不掉的汙點!更不能讓襄陽王或那位嬌貴的瑤姬郡主知曉此事!他得讓這一切,徹底蒸發。
他召來了自己的心腹家將,武藝高強的韓琪。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高大身影踏入書房,帶進一陣裹挾著雪花的寒風。來人約莫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猿腰,一張稜角分明的臉膛被風霜磨得粗糙,濃眉如刀,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剛硬的線。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腰間懸一口朴刀,刀柄纏著的麻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見過血的眼睛,銳利如鷹隼,卻在看向陳世美時,迅速垂下眼簾,將所有的鋒芒都收斂起來,只餘下馴順與忠誠。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膝蓋觸地時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這是練家子才有的控制力。
“韓琪,本官待你如何?”陳世美沉聲問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韓琪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卻字字清晰:“大人對韓琪恩重如山,如同再生父母!”
他說的是實話。三年前,他還是個在陳州街頭賣藝的落魄武師,因得罪了當地一個潑皮,被誣陷入獄。是陳世美路過刑場,見他骨骼精奇,一時起了愛才之心,將他從刀下救出,收入府中。從那以後,韓琪便將自己的命交給了這個人。
“好。”陳世美臉上露出“欣慰”之色,他走到韓琪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如今有一件要緊事,非你不可。本官在均州老家,尚有……一個農婦,帶著兩個孽種。他們若活著,便是本官官途上最大的禍根。你即刻啟程,持我書信和盤纏,前往均州陳家莊。”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上自然是噓寒問暖的“家書”,但信封裡夾著的,還有一顆比蛇蠍狠毒萬分的“陳世美之心”。
他盯著韓琪的眼睛,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毒蛇吐信:“本官要他們,永遠消失在來陳州的路上。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嗎?”他特意加重了“永遠消失”四個字,唇角的笑意讓人毛骨悚然。
韓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跟隨陳世美多年,深知此人心性——表面溫文爾雅,內裡卻狠辣無情。他替陳世美殺過人,收拾過那些不聽話的商戶,甚至暗中處理過兩個膽敢要挾大人的“地下皇帝”。但那些都是“該死之人”。
而這一次……
“永遠消失”四個字在他腦海中炸開,他彷彿看見了一個粗布衣衫的農婦,牽著兩個瘦弱的孩子,在風雪中艱難前行的身影。那孩子的臉,他看不清,卻莫名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幼弟。
他跪在地上,脊背僵直如鐵。膝蓋下的青磚冰涼刺骨,那股寒意順著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將那顆原本滾燙的忠心凍得發顫。
刺殺敵人,他韓琪從不手軟。刀鋒入肉,血濺三尺,那是男人的死法。可要對婦孺——尤其是大人的結髮妻子和親生骨肉下手……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處的衣料,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麼,嘴唇卻像被凍住了一般。
陳世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這個韓琪,武藝高強,忠心耿耿,唯一的缺點就是有時候……心太軟。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辦法讓這顆心硬起來。
“韓琪,”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像冬日裡罕見的暖陽,卻比風雪更冷,“本官知道你心善。但那農婦,可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她當年趁本官落魄,逼本官娶她,又以子嗣要挾,害得本官多年困於泥潭。如今本官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她竟想帶著那兩個孽種來陳州敲詐勒索,敗壞本官名聲。這等毒婦,留她不得。”
他俯身,拍了拍韓琪僵硬的肩膀,語氣愈發溫和:“你放心,本官不是讓你當街殺人。你只需在路上……製造些意外。山高路險,風雪又緊,婦孺失足落崖,或是不慎墜河,都是常有的事。你只需在旁邊看著,什麼都不用做,便算完成了本官所託。”
他直起身,負手而立,目光穿過窗欞,落在紛紛揚揚的雪上,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辦妥了,本官在襄陽王殿下面前,少不了你的好處。瑤姬郡主身邊的侍女,也不是不能賞給你。”
韓琪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暴起。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寒意似乎被什麼更灼熱的東西壓了下去。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掙扎已被一片死寂取代。
“屬下……遵命!”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定不負大人所託!”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陳世美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韓琪起身,倒退三步,這才轉身離去。他的腳步依舊穩健,背影依舊挺拔,只是那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始終沒有鬆開。
走出府衙,風雪撲面而來,刀子一般割在臉上。韓琪站在臺階上,任由雪花落滿肩頭,一動不動站了許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握過刀,殺過人,沾過血。可那些血,都是敵人的血,該死之人的血。
而今……
韓琪閉上眼睛,任由風雪在臉上肆虐。良久,他睜開眼,目光投向南方——均州的方向。
處理完這些“家事”,陳世美回到暖閣,女兒念瑤含笑著迎上來。
陳世美心中卻盤算著更大的局:柳辛夷那空谷幽蘭般的身影,始終在他心頭縈繞。還有王中華那小子手裡的“暗箭”圖紙,以及呂家富可敵國的家產……這些,遲早都是他的。他陳世美做事,向來是一石數鳥。他愛憐地看著念瑤嬌美的臉頰,眼神卻穿過窗欞,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天仙般的身影正向自己嫋嫋走來。
“快了……”他喃喃自語,“等火狐和路老九掃清了障礙,這陳州,這大宋便是本官和襄陽王的天下。至於什麼三義寨,什麼保境安民……哼,不過是些賤民的自娛自樂罷了。”
窗外,風雪更緊,將府衙的朱門染得愈發暗沉,彷彿一張血盆大口,正等待吞噬一切。
而與此同時,陳世美另一條線上的“故人”,也在緊鑼密鼓地行動。
魯山深處,匪巢聚義廳。巨匪路老九正摩挲著陳世美暗中送來的密信和定金,臉上橫肉抖動。
“陳世美這偽君子,心可真夠黑的!連自己的老鄉、老婆孩子都不放過,嘿嘿。”他啐了一口,“不過,他給的價碼,也確實讓人心動!”
他看向下首一個精悍的匪徒:“老七,派去王家崗摸底的兄弟回來了嗎?那王中華,真那麼難對付?”
被稱作老七的匪徒回道:“九爺,探子回報,那王中華深居簡出,身邊護衛森嚴,尤其是那個秦鐵蛋,寸步不離。他鼓搗的那個‘三義寨’,眼看牆基都快打好了,防守嚴密,硬闖代價太大。兄弟們試了幾次,想混進去或者綁他落單的家人,都沒找到機會。”
路老九眼中兇光一閃:“媽的,倒是塊硬骨頭!既然小動作不行,那就按陳大人的計劃,臘月初一月黑風高夜,咱們趁三義寨還未修好,先帶領兄弟們幹他一票,一舉除掉王中華!通知下去,讓弟兄們準備好,臘月初一我要血洗三義寨!老子要拿王中華的人頭,和呂家的金山銀山!”
“那狄青……”
“狄青?”路老九獰笑,“陳大人自有妙計。咱們幾千號兄弟,趁亂而起,還怕他一個被拔了牙的老虎?若能宰了這大宋戰神,老子路老九的名號,必將響徹天下!”
匪巢中,響起一片猖狂的獰笑。風雪之外,兩股由陳世美親手引動的惡流,一股指向均州的無辜婦孺,一股指向陳州的王中華與狄青,正悄然匯聚,即將掀起滔天血浪。
陳世美坐鎮府衙,聽著窗外風雪,品著美酒,臉上露出一切盡在掌握的、冰冷而殘酷的微笑。所有阻礙他前程的人,所有知曉他汙點的人,都將在他的算計下,灰飛煙滅。
秦香蓮母子命懸一線!
王中華命懸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