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踏雪狂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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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窯坡,萬畝原野,北風呼嘯。

枯黃的野草被風壓得抬不起頭,一浪一浪地伏倒又掙扎起身,像極了這片土地上世代求生的農人。遠處,老門潭的水面結了薄冰,灰濛濛的天與地連成一片,唯有風是活的,呼嘯著從坡上捲過,帶起陣陣草屑與塵土。

王中華站在坡頂,手裡攥著韁繩,額頭卻滲出一層細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他身邊那匹名為“踏雪”的駿馬,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斜睨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赤裸裸的輕蔑,彷彿在說:就你?也配騎我?

“踏雪”通體棗紅,陽光下像一團流動的火焰。四隻雪白的蹄子踩在枯草間,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它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根線條都流暢如刀刻,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感。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深處卻藏著兩點桀驁的火星,看人時帶著三分警惕、三分野性、還有三分……挑釁。

“兄弟,你倒是上啊!”秦鐵蛋牽著另一匹黃驃馬,在一旁急得直跺腳。這小子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你不是常說‘不信試試’嗎?試試啊!”

王中華瞪他一眼:“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秦鐵蛋把韁繩往王中華手裡一塞,大步流星走向踏雪。

踏雪的耳朵往後一貼,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

秦鐵蛋腳步一頓,訕笑著退回來:“那啥……還是兄弟先上吧。‘要想好,大讓小’,哪有哥哥搶兄弟先的理兒?”

“少來這套!”王中華被他氣笑了。

兩人正互相推諉,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杜子騰帶著幾個“暗箭”隊員策馬而來,見這情景,紛紛勒馬看起了熱鬧。

“王少爺,王教頭,這馬您要是不敢騎,讓給兄弟們試試?”杜子騰笑嘻嘻地激將。

“對啊!狄將軍說了,這馬認好漢。少爺您是不是好漢,騎上去溜一圈就知道了!”另一個隊員起鬨。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些傢伙沒壞心,就是想看自己出醜。作為曾經的“作家”,他看過的穿越小說很多很多,可穿越者就該天生會騎馬?他在前世連馬都沒摸過幾回,到了這邊雖然練過些日子,騎的不過是家裡拉車的老駑馬,慢騰騰走幾步還行,哪見過這種陣仗?

可踏雪就在眼前,狄青的話還在耳邊——“望你善用之,莫要埋沒了它。”

埋沒?

王中華眼神一凝。他兩世為人,這輩子要做的事太多,豈能連一匹馬都降服不了?

他把韁繩往手腕上繞了兩圈,臉上帶著古天樂一般的自信,大步走向踏雪。

踏雪的耳朵又往後貼了貼,這一次,它沒有再打響鼻,而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王中華,瞳孔微縮,渾身肌肉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王中華走到它身側,沒有急著上馬,而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它的頸側。掌心下,肌肉滾燙而僵硬,血管突突跳動,像藏著一條奔湧的暗河。

“踏雪。”他輕聲叫它的名字,聲音平穩得像在跟人說話,“我知道你不服。你跑得快,力氣大,生在西北,長在戰場,見過真正的廝殺。我算什麼?一個種地釀酒的鄉下小子,憑什麼騎你?”

踏雪的耳朵動了動,沒有甩開他的手。

“可你得明白,”王中華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股子執拗,“這世道要變了。往後不光有戰場,還有礦山,有作坊,有學堂。你跟著我,不是讓你去衝鋒陷陣,是讓你陪著我,把這些事一件件做成。你要是願意,咱們往後就是夥伴;要是不願意……”

他頓了頓,忽然往手心吹了口氣,笑了一聲:“不信咱就試試。”

話音剛落,他猛地抓住馬鞍,左腳踩鐙,右腿一跨,整個人已翻身上馬!

踏雪瞬間炸了!

它後腿猛蹬,前身高揚,整個身子幾乎直立起來,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嘶鳴!王中華只覺得身子一輕,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像一片枯葉被甩向半空。他死死抱住馬頸,雙腿夾緊馬腹,指節幾乎勒進韁繩裡——

“中華哥!”秦鐵蛋驚呼。

“少爺!”“王教頭!!!”杜子騰等人紛紛變色。

踏雪落地,前蹄剛沾地便再次騰躍,這一次它不再直立,而是瘋狂地左右擺動,像一條掙扎出水的巨魚,想把背上的累贅甩脫!王中華的身子被甩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幾乎離鞍,卻又被他生生拽了回來。

“駕!”他咬著牙吼了一聲,雙腿猛夾馬腹。

踏雪更加暴怒,撒開四蹄狂奔起來!

風聲呼嘯,麥苗草浪飛速後退,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線條。王中華只覺得兩耳灌滿了風,颳得臉皮生疼,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震碎。他死死伏在馬背上,什麼姿勢、什麼技巧都顧不上了,只剩一個念頭——

不能鬆手!死也不能松!

不知跑了多久,踏雪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它還在跑,卻不再是那種瘋狂的發洩,而是真正的奔跑——四蹄騰躍,身姿舒展,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劃過枯黃的原野。風從耳邊掠過,不再刺骨,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暢快。

王中華慢慢直起身,試著放鬆夾緊的雙腿,調整呼吸,跟上馬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他忽然發現,人與馬之間,竟然真的能有一種奇妙的共振。馬的每一次騰躍,都彷彿提前告訴了他;他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馬也似乎能感受到。

踏雪的耳朵動了動,忽然輕輕打了個響鼻。

王中華心中一喜,試探著拉了拉韁繩。踏雪順從地放慢腳步,從狂奔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快走,最後穩穩地停在坡頂。

身後,秦鐵蛋和杜子騰等人策馬追來,一個個氣喘吁吁,臉上卻滿是驚駭。

“中華哥!”秦鐵蛋翻身下馬,跑過來上下打量,“你……你沒事吧?”

王中華翻身下馬,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秦鐵蛋趕緊扶住他,卻見他臉色發白,兩腿打著顫,嘴角卻咧開一個笑——

“沒事。”他拍拍踏雪的脖子,那馬這次沒有躲,反而側過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神了!”杜子騰驚呼,“這馬認主了!少爺,您是怎麼做到的?”

王中華想了想,認真道:“我跟它說,不信試試。”

眾人一愣,繼而轟然大笑。

秦鐵蛋笑得直不起腰,一邊笑一邊指著王中華:“中華哥,你這口頭禪……連馬都吃這套?”

踏雪打了個響鼻,似乎也在笑。

王中華拍拍它的脖子,抬頭望向遠方。馬窯坡一望無際,枯草在風中起伏如浪。遠處,老門潭的水面泛著灰白的光,更遠處,是葫蘆灣新升起的炊煙,是呂家場隱約的爐火,是三生廬那片正在鋪開的藥材晾曬場。

“踏雪,”他輕聲道,“往後,咱們一起跑。”

踏雪昂起頭,一聲長嘶,聲震四野。

秦鐵蛋看著這一幕,眼睛亮得驚人。他忽然牽過自己的黃驃馬,翻身騎上,學著王中華的樣子拍了拍馬頸,然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駕!”

黃驃馬慢悠悠走了兩步,低頭啃了一口枯草。

秦鐵蛋臉上的豪情瞬間凝固。

杜子騰等人再次爆發出震天的笑聲。王中華也笑了,翻身上了踏雪,策馬來到秦鐵蛋身邊,拍拍他的肩:

“慢慢來。不信試試。”

秦鐵蛋咬牙,一拍馬屁股,黃驃馬終於跑了起來——雖然跑得歪歪扭扭,雖然馬背上那個大漢顛得七零八落,可他終究是在跑。

忽然,原處一人一騎正逆風奔來。那馬渾身大汗,口吐白沫,顯然是拼了命趕路。

馬背上的人王中華認得——是呂毛毅。

呂毛毅聲嘶力竭:“少爺,教頭,快回呂家場,出大事了……”

王中華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駕!”

踏雪如離弦之箭,衝出馬窯坡,奔向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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