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吟雪驚鴻(1 / 1)
黃大牛“咚”地跪下,老淚縱橫:“爹啊,您打了一輩子鐵,也沒見過這般鋼口!”
年輕學徒們又蹦又跳,有人衝出去大喊:“鐵畫姐煉出神刀了!”
秦鐵畫卻像沒聽見,只怔怔看著刀刃。淚珠一顆一顆滾落,在刀身上砸開,又被刃口的寒氣凝成薄霜。她忽然腿一軟,王中華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們……”她哽咽得說不下去,“我們真的做到了……”
王中華眼眶也熱了。他接過長刀,指尖輕彈刀身,放聲高歌:
溵水寒,爐火溫,
鐵畫血泡換霜痕。
不是歐冶無神通,
只是人間有痴心。
刀成夜,月如銀,
斷髮一試雪落聲。
從今千山鳥飛絕,
獨此寒江有龍吟。
歌聲沙啞粗糲,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黃大牛跪在地上忘了哭;沈括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洇出大大的黑點。
秦鐵畫最先動了。
她掙開王中華,踉蹌兩步,奪過“吟雪”,刀尖抵在自己頸側:“中華哥,最後兩句,再說一遍。”
王中華看著那雙燒得血紅卻亮得駭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從今千山鳥飛絕,獨此寒江有龍吟。”
秦鐵畫閉眼,刀身微顫,發出極輕的嗡鳴。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身子一軟,直直向前栽去。王中華搶步接住,卻覺懷中一輕——她竟以刀為杖,撐住了自己。
“我不倒。”她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如釘,“這刀……還沒取名呢。”
沈括忽然跪下,不是跪刀,是跪那面土牆。他掏出炭筆,手抖得握不住,卻一筆一畫將詩謄寫下來。寫到“血泡換霜痕”時,炭筆折斷,他直接以指蘸墨,繼續寫。
“公子,這詩要刻在牆上,刻在刀上……”
“還是刻在心裡才中哩。”老秦顫巍巍走到女兒身邊,從懷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鐵戒指——那是他年輕時給亡妻打的定情物,“你娘走那年說,咱老秦家遲早出個能‘聽火’的人。她說的,是你。”
秦鐵畫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忽然“哇”地哭出聲來。不是無聲落淚,是積壓了七天七夜、甚至一輩子的嚎啕。她哭得渾身顫抖,卻死死攥著“吟雪”不鬆手。
王中華退後半步,讓老秦扶住女兒。他看向沈括——少年已把詩寫完,正拼命擦眼鏡,卻越擦越糊。看向黃大牛——老漢還跪著,跪的是那面土牆,牆上歪扭的詩句。看向那些學徒——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傻笑,有人用炭筆在手臂上抄詩。
“都聽著!”
王中華忽然開口,所有人靜了下來。
他接過“吟雪”,高高舉起,月光從窗欞傾瀉,刀身如水:
“這刀,叫‘吟雪’。不是銀裝素裹的雪,是‘千山鳥飛絕’的雪。從今往後,這柄刀要護三義寨的煙火,護商水縣的黎庶,護——”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狂妄,有穿越者觸到歷史脈搏的顫慄:
“護咱們三義寨,從此不再‘鳥飛絕’!”
“好!”
秦鐵蛋第一個吼出聲,緊接著,工坊內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有人敲鐵砧,有人砸木桶,有人以指節叩牆,發出擂鼓般的轟鳴。
沈括忽然跳起來,指著窗外大喊:“公子!鐵畫姐!你們看!”
窗外,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呂三駿披著錦袍赤腳站在雪地裡,身後是黑壓壓的呂家場民夫。更遠處,老門潭畔火把浮動,是聞聲趕來的葫蘆灣鄉民。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靜靜望著那扇透出爐火與月光的窗戶,像望著某種神蹟。
秦鐵畫推開父親,推開王中華,獨自拄著“吟雪”走到窗前。刀身映出她滿臉血泡與淚痕,映出她七天七夜未換的衣衫。
她卻挺直了脊樑。
“都看清楚了?”她對著窗外嘶啞著喊,“這刀,是我秦鐵畫打的!”
無人應聲。
“七天後,我要用這刀,在三義寨的寨牆上,刻下咱們所有人的名字!”
“刻!刻!刻!”
千百個聲音匯成洪流,在葫蘆灣上空激盪,驚起寒鴉無數,卻壓不住那柄刀的輕吟。
王中華走到她身側,並肩望向窗外。沈括湊過來,以極低的聲音問:“公子,‘吟雪’二字,可要我鏨於刀身?”
“鏨。”
“以何體?”
王中華看著秦鐵畫側臉的輪廓,看著她被爐火與淚水共同雕琢的、粗糙卻璀璨的面容,輕聲道:
“以她握錘的姿勢——左輕,右重,上仰,下俯。如她的人。”
“好刀。”他輕聲說,“就叫‘吟雪’吧。”
“吟雪?”秦鐵畫抬頭。
“嗯。”王中華將刀鄭重放回她手中,“願它如雪純淨,亦如雪凜冽。更願……”他頓了頓,看向秦鐵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願它能護住咱們想護的人。”
秦鐵畫握緊刀柄,低頭看著刃口那線幽藍的光,久久不語。
半晌,她忽然抬頭,看向那堆新鋼中剩下的最後一塊料——不大,剛好夠打一柄短刀。
“中華哥,”她說,“這把,我想自己留著。”
王中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本來就是給你打的。”
秦鐵畫搖頭:“我要自己打。從頭到尾,一錘一錘自己打。”
她走到爐火旁,把那塊鋼料放進爐膛。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沾滿黑灰的面孔照得發亮。
老秦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忽然悶聲道:“妮子呀,還真像你娘嘞。”
秦鐵畫的手一頓,沒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夜,所有人都散了。只有秦鐵畫獨自守在爐火旁,一錘一錘打著她的刀。王中華沒有走,坐在牆角,看著她。
錘聲叮噹,一夜未歇。
天亮時,刀成了。
比“吟雪”短些,窄些,卻更沉。秦鐵畫把它舉到窗前,雪光照在刃上,反射出一片清寒的光。那光裡,有爐火的餘溫,有她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執念,有她說不出口的所有心事。
“叫什麼?”王中華問。
秦鐵畫想了很久,忽然想起那日在山路上,王中華唱的那首歌——“百年修得共枕眠”。她臉微微一紅,低頭道:
“驚鴻。”
王中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黑灰、滿手血泡、眼睛紅得像兔子的姑娘,忽然覺得,她真的像一道驚鴻——在塵土飛揚的人間,驚鴻一瞥,便再也忘不掉。
“好名字。”他輕聲道。
當夜,首批“吟雪”級鋼刀十二柄,長槍二十杆,連同那柄“驚鴻”,秘密存入地窖。
訊息如風,卻只在呂家場內部流傳。每個見過“吟雪”的人,眼神都變了。那些原本對秦鐵畫不服氣的老鐵匠,如今見了她,會默默退後半步,讓出道路。那些年輕後生,看她的目光則像看神明。
秦鐵畫依舊住在工坊,每日打磨、錘鍊,不知疲倦。
夜深了,她獨自坐在爐火旁,用細布擦拭“驚鴻”。刀刃映著火光,照出她沉靜的臉。
秦鐵畫忽然對身旁的王中華說:
“土匪在秦湘湖黑風寨聚集,呂毛毅說至少有三四百人,兵強馬壯,隨時可能攻打咱三義寨哩。”
“嗯。”王中華望著窗外大雪,“他們怕是盯上咱們的糧庫酒庫了。”
“要不要……”秦鐵畫握緊刀柄,“把巡邏隊擴到三十人?”
王中華卻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有些冷:“擴到五十人也沒用。土匪敢來,就不會怕你人多。”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如淵,“不過,他們以為自己是狼,卻不知……”他伸手一指牆上懸掛的“吟雪”,“獵刀已經磨好了。”
秦鐵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刀身在暗處泛著幽光,彷彿一條蟄伏的龍。
“誰獵殺誰,”她輕聲重複,“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