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神兵吟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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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熾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熱浪撲面而來,連眉毛都發出焦煳的氣味。可秦鐵畫不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死死盯著爐膛。沈括也不退,蹲在她身後,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卯時整,爐火轉白,熱力前所未見。鐵畫姐說,成了。”

“加料!”秦鐵畫嘶啞著嗓子喊。

學徒們手忙腳亂地將配好的鐵料和石墨粉投入爐膛。這一次,鐵料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很快化開,而是在白熾的火焰中慢慢變軟、變紅、變亮,最後竟像稀粥似的咕嘟咕嘟冒起泡來。

“出鐵!”

爐口傾斜,一道白亮的鐵水如瀑布般傾瀉而出,注入事先備好的模具中。沒有炸裂,沒有飛濺,鐵水順暢得像融化的黃金,穩穩地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模具,盯著那逐漸凝固、由白轉紅、由紅轉暗的鐵塊。沒有人敢說話,彷彿一開口,眼前的景象就會像夢一樣碎掉。

“中,中,中了……”老秦喃喃道,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淚縱橫,“中了!老子打了四十年鐵,沒見過這樣的鐵水!”

秦鐵畫卻一動不動,只是死死盯著那逐漸冷卻的鐵塊。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嘴唇抿得發白。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鐵塊終於完全冷卻。秦鐵畫上前,用鐵鉗夾起,翻來覆去地看。鐵塊表面光滑,沒有一絲裂紋,斷口處呈現均勻的銀灰色,細密得像上好的綢緞。

她忽然轉身,把鐵塊往鐵砧上一放,掄起大錘——

“鐺!”

一聲脆響,鐵塊紋絲不動。

“鐺!鐺!鐺!”

三錘下去,鐵塊依然完好,只在表面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黃大牛搶過錘子,咬牙掄圓了砸下去——

“鐺!”

震得虎口發麻,鐵塊卻只扁了一分,沒有一絲開裂的跡象。

“神了……”黃大牛喃喃道,“這韌勁兒,這硬氣……老子打了一輩子鐵,沒見過這樣的鋼!”

秦鐵畫扔下錘子,忽然蹲下身,把臉埋進膝間。肩膀一聳一聳的,卻聽不見哭聲。

王中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秦鐵畫抬起頭,滿臉都是黑灰和淚痕,眼睛卻亮得嚇人:“中華哥,咱們……咱們真煉出來了?”

“煉出來了。”王中華笑著,眼眶也有些發熱,“是你煉出來的。”

秦鐵畫忽然站起來,一把抱住沈括,把那張清瘦的小臉按在自己沾滿黑灰的肩上:“存中!多虧你!多虧你那破圖!多虧你那破本子!”

沈括被悶得喘不過氣,掙扎著探出頭來,臉上的眼鏡歪到了一邊,卻傻乎乎地笑著:“是……是公子的圖,是鐵畫姐的手……”

“胡說!”秦鐵畫鬆開他,又拍了他一巴掌,“你的腦子!你的眼睛!你那破本子上記的,比我這手值錢多了!”

沈括揉著肩膀,扶正眼鏡,看著周圍一張張黑灰滿面的笑臉,忽然覺得眼眶也有些發熱。他低下頭,翻開那本樺樹皮本子,在最新的一頁上工工整整地寫道:

“十月十六,辰時。新鋼成。鐵畫姐哭了,公子笑了,秦大伯哭了,大牛叔癱在地上起不來。存中亦喜,然不敢忘公子言——把經驗變成學問。此爐成敗,須細細記之,以備後人。”

寫完,他抬起頭,透過那兩片粗糙的水晶片,看向爐火通明的工坊,看向那些還在歡呼雀躍的身影。

然而,喜悅只是片刻。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鐵畫,”王中華蹲下身,與她平視,“這只是第一步。鋼有了,刀呢?”

秦鐵畫抹了把臉,站起來,目光掃過工坊裡那些還沉浸在狂喜中的面孔。她的聲音沙啞,卻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都聽見了?鋼煉出來了,刀還沒打呢。接下來,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笑聲漸漸停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位剛哭完的姑娘又要折騰什麼。

秦鐵畫走到那堆新鋼前,抓起一塊,掂了掂:“這鋼硬,韌,比咱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鐵都好。可正因為好,更難打。火候差一分,力氣偏一毫,就糟蹋了。”

她回頭,目光掃過那七名鐵匠——老秦、黃大牛,還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學徒:“從今晚開始,輪班。每人掌錘兩個時辰,必須精準無比。我親自監錘,誰敢馬虎,別怪我翻臉。”

老秦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

黃大牛卻梗著脖子開口了:“妮子,打了一輩子鐵,還要你教我怎麼掄錘?”

秦鐵畫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鋼塊遞過去。

黃大牛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忽然沉默了。這鋼的質地,他確實沒見過。該怎麼下錘,什麼火候淬火,他心裡沒底。

“大牛叔,”秦鐵畫的聲音軟了些,“我不是教您打鐵。我是說,這新鋼,得用新法子。咱們一起摸索。”

黃大牛沉默片刻,把那鋼塊放回原處,悶聲道:“成。聽你的。”

接下來是七天七夜的錘鍊。

鐵水傾注進模具,鑄成十二柄刀胚。秦鐵畫帶著鐵匠們,開始了最煎熬的輪班。

工坊裡晝夜不分,爐火永不熄滅。鐵錘聲叮叮噹噹,從白天響到深夜,又從深夜響到黎明。

王中華也守在工坊,他不懂錘法,就負責巡視、送水、遞乾糧。有時實在困極了,就在牆角靠一會兒,可每次醒來,總能看見秦鐵畫站在爐火旁的身影——她像不知疲倦似的,眼睛熬得血紅,手上纏著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卻還在死死盯著每一錘的落點。

沈括負責記錄。他用木炭在土牆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表格,那是王中華教的——記錄每塊刀胚的淬火溫度、鍛打次數、回火時長。他像個瘋癲的賬房先生,嘴裡唸唸有詞:

“一號刀胚,第七次鍛打,溫度約七百五十度,入水三息!”

“二號刀胚,第十次回火,刀身微紅,撒黃土淬火!”

黃大牛初始還不服,罵罵咧咧說“哪來這麼多講究”。可當他照這規矩打出一把刀刃,隨手一劃,三根鐵釘齊刷刷斷開時,老漢嘴唇哆嗦半天,衝秦鐵畫豎起了大拇指:“妮子,比你爹狠。”

秦鐵畫沒接話,只埋頭繼續。

第四天,她手心磨爛了,纏著破布繼續掄錘。

第五天,聞訊趕來的柳辛夷拼命相勸,見秦鐵畫等不聽,只好和爺爺一起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第五天,她肩膀腫得老高。柳辛夷含淚為她按摩,秦鐵畫知識感激地點點頭,換隻手繼續幹。

第六天夜裡,王中華實在看不下去,搶過她的錘子:“你歇一個時辰,我來!”

秦鐵畫一瞪眼,把那錘子又奪了回去:“你力氣用不對,會毀了我的刀胚!”

王中華愣在那裡,看著她又掄起錘子,一錘一錘砸在通紅的刀胚上。火星四濺,映著她滿是血泡的手,映著她被煙燻得發黑的臉,映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這妮子不是在打刀。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鑄”刀啊。

第七日深夜,淬火池邊圍滿了人。

秦鐵畫捧著最後一柄刀胚。這是十二把刀中最薄的一把——刀身已被鍛打成片,薄如蟬翼,映著爐火,幾乎透明。她要把它淬成一柄真正的寶刀。

她深吸一口氣,將刀身慢慢浸入漆黑的汁液——那是她和沈括一起調配的獨門淬火液,混了麻油、尿液與數十種草藥。配方是王中華提示的方向,她和沈括試了十七次才定下來。

“嗤——”

白霧沖天而起,像龍吐出的雲。水汽瀰漫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待霧散盡,秦鐵畫顫抖著手,從池中捧起那柄刀。

月光從窗欞灑落,刀身如水,映出她滿是血泡與老繭的手。那刀刃薄得近乎透明,刃口卻泛著一線幽藍,像冬夜最冷的星。

工坊內靜得能聽見心跳。

“試……試試?”秦鐵蛋結結巴巴。

王中華遞過一根熟鐵棍,手腕粗細。秦鐵畫接刀,凝神,揮臂——

“叮!”

一聲清鳴,如鳳唳九天。

鐵棍無聲無息斷開,上半截“噹啷”落地。切口平滑得像被磨過,能照見人影。

死寂。

隨即,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

“成了!真成了!”

“老天爺!這是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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