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醫人殺人(1 / 1)
刀光如匹練般一閃!
巨漢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即聽見一聲脆響——“鏘嚓!”
他低頭一看,手裡的狼牙棒頭不知何時已經斷了,斷口齊整得像切豆腐。
胡青瓜大喝一聲,像一頭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牛,轟隆隆撞開人群。死死盯著那柄映雪的刀,瞳孔裡燒著野獸兇光。
「小娘皮!老子撕了你!」
他竟不拿兵器,十根手指箕張,指甲縫裡還嵌著前日撕殺留下的碎肉,直直朝秦鐵畫撲來!
秦鐵畫橫刀,「驚鴻」劃出一道弧光——
「鏘!」
刀鋒入肉,卻像砍進一捆浸了油的麻繩,滯澀、黏膩、拔不出!瘋虎竟以左掌硬生生攥住刀刃,掌心皮肉翻卷,白骨森森可見,他卻渾然不覺,獨眼裡只有癲狂的喜色:
「抓住了!抓住了!」
右掌如鉤,直掏秦鐵畫心窩!
秦鐵畫棄刀,後仰,脊背幾乎貼地——胡青瓜的指尖擦著她咽喉掠過,帶起三道血槽。
就是此刻!
秦鐵畫她橫刀格擋,“驚鴻”與胡青瓜腕上鐵環相撞——
“鏘嚓!”
不是金鐵交鳴,是冰裂瓷碎之聲!
胡青瓜腕上那副精鐵打造的護腕,竟如朽木般從中斷開,斷口鏡面般光滑。瘋虎一愣,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皮肉完好,一絲血痕也無。
“這……”
他話音未落,秦鐵畫刀勢已變。驚鴻順著斷腕上沿,逆削而上——
胡青瓜只覺左肩一涼。
他偏頭,看見自己的左臂齊肩而斷,卻仍保持著前揮的姿態,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才“啪嗒”落地。
沒有痛。
先是一麻,然後是燙,最後才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遲到的劇痛!
“啊——!!”
胡青瓜的嚎叫不是人聲,分明就是野獸在狂吼。他踉蹌後退,斷臂處血如泉湧,卻仍以獨腿蹬地,試圖再撲——
秦鐵畫不給他機會。
她旋身,驚鴻在月下劃出一道完整的圓,刀鋒過處,胡青瓜雙膝齊斷。
近兩米的巨漢,轟然矮成一灘。
秦鐵畫單膝跪地,以刀拄身,大口喘息。她低頭看著“驚鴻”,刀身映出她滿是血汙的臉,映出胡青瓜仍在抽搐的殘軀,映出刃口那一線幽藍——
那線幽藍,竟未染半分血跡。
“……好刀。”
胡青瓜氣絕,身子軟倒。雙膝跪地,十指仍保持著抓握的姿態,彷彿下一瞬還要撲來。
“好刀。”她輕聲道,不知是贊刀,還是讚自己。
“啊——”瘋虎胡東魁眼見親兄弟死去,如同瘋虎一般就要撲上去,卻被幾個心腹老匪死死抱住。
就在此時,兩名身材瘦削、動作卻快如鬼魅的匪徒從人群中竄出,一左一右,兩柄細長的彎刀如同毒蛇吐信,交織成致命的刀網,向秦鐵畫絞殺而來!
黑白雙煞!
這對兄弟在綠林道上頗有名氣,兩人配合二十年,從未失手。黑煞攻下盤,白煞取上路,刀刀相連,環環相扣,多少好漢死在他們的刀網之下。
秦鐵畫橫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巨力傳來,震得她手臂發麻,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這雙煞配合默契,刀法陰狠連綿,她瞬間落入下風,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可她沒退。
一步都沒有。
她想起爹說的話——“鐵畫兒,咱打鐵的手,斷了也要握著鐵錘。”
她現在握著刀。
斷不了。
她不退,反進——
以右肩硬接白煞刀鋒,刀刃入肉三分,被她肩胛骨卡住!白煞一愣,從未見過以身為餌的打法。
戰場上,秦鐵畫已被逼到牆角。
她在刀光劍影裡飄搖,在生死邊緣遊走。
就在此時——
“咻咻咻!”
數支袖箭從側翼呂毛毅手中飛出,如同飛蝗,瞬間籠罩了白煞!
白煞揮舞彎刀格擋,“噹噹噹”三聲脆響,格開了三支箭,卻仍有兩支射中了他的肩胛和手臂。他動作一滯,臉上閃過一絲痛楚。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
秦鐵畫抓住機會,如雌豹般竄出,“驚鴻”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啊——!”
黑煞持刀的手腕被齊腕斬斷,鮮血噴湧,慘叫聲撕心裂肺。
黑煞目圓睜,至死不知自己如何中招。
白煞拔刀,卻拔不出——秦鐵畫肩胛如鐵鉗,死死咬住刀身。她轉身,與白煞面對面,近得能聞到對方口臭。
“我的哥……”白煞瞳孔驟縮。
“你就下去陪他去罷。”秦鐵畫輕聲道,頭顱猛撞白煞面門!
鼻樑碎裂聲中,驚鴻已抽出,橫斬——
兩顆頭顱,一前一後,滾入雪堆。
秦鐵畫跪倒,以刀拄身,右肩刀傷血如泉湧。她低頭,看著黑煞那顆猶自圓睜的頭顱,忽然抬腳,將它踢向湧來的土匪群。
“還有誰?”
聲音嘶啞,卻像炸雷。
然而,東面防線再次傳來驚呼!
“瘋虎”與雙煞的死亡徹底激發了土匪的兇性。“鬼刀”罵破天——對,就是有“罵”這個姓。罵破天帶著三十餘名最精銳的土匪,悍不畏死地突破了鄉勇的攔截,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防線後方那棟飄著藥旗的建築——三生廬醫館!
醫館內,藥香與血腥氣混雜。
柳辛夷正全神貫注地為一名腹部被劃開的鄉勇清洗包紮傷口,一板一眼,動作穩定得不像身處戰場。聽到門外驟然逼近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她頭也不回,清冷的聲音如同玉磬:
“爺爺,惡客扣門,擾人清靜哩,”
柳決明緩緩起身,拂塵輕抖,塵尾根根筆直如針。
“懸壺濟世,是仁心。”他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古老的韻律上,“可若惡客擾世,醫人者……”
他抬手,拂塵輕揮。
罵破天眉心一涼。
他抬手去摸,卻摸不到自己的額頭——那裡已多了一枚銀針,細如牛毛,顫巍巍沒入顱骨三寸。
“……亦需學會殺人。”
柳決明話音落,鬼刀已倒。身後三十餘名土匪,竟無一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柳辛夷頭也不回:“爺爺,針上淬了麻沸散,他死前無痛,算不得殺生哩。”
柳決明收拂塵,嘆:“丫頭,你總是替爺爺找補。”
“不是找補,”柳辛夷淨手,“是事實。他眉心那針,封的是識海,不是命脈。三日後自解,若他命大——”
她頓了頓,看向門外僵立的土匪們,聲音清冷如玉磬:
“——便來三生廬複診,我等他。”
戰場上,廝殺還在繼續。
秦鐵畫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土匪。她只記得揮刀,揮刀,再揮刀。每一刀下去,都有人倒下。每一刀揮出,自己的傷口就多裂開一分。
她已經站不穩了。
可她還站著。
因為她是鐵匠的女兒。
因為葫蘆灣,王家崗,老門潭,呂家場組成的三義寨是她的家。
遠處,被幾個老匪死死蠟燭的瘋虎厲聲咆哮:“都給老子上!她們撐不住了!”
土匪瞪著血紅的眼睛再次攻擊,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葫蘆灣。
從王家崗退過來的羅鐵頭帶領又一波土匪湧來。
秦鐵畫握緊“驚鴻”,準備迎接最後的廝殺。
她的血在腳下匯成一小片窪,又被新雪覆蓋,又湧出,又覆蓋——像一幅反覆塗抹的硃砂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爹第一次讓她握錘,錘柄太粗,她握不住,砸了自己腳。爹沒扶她,只說:“鐵畫兒,疼了才記得住。”
想起中華哥第一次試她打的刀,割破了嘴,還笑著說“好刀,認主”。
想起沈括那個傻小子,眼鏡歪到一邊,還在本子上寫:“鐵畫姐哭了,公子笑了,秦大伯哭了,大牛叔癱在地上起不來……”
她忽然想笑。
可嘴角剛動,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她齜牙。
秦鐵畫握緊“驚鴻”,準備迎接最後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