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結交歐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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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十,陳州城。

年關將近,這座淮陽古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繁華的機括。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城門處已湧進黑壓壓的人潮——推著獨輪車的鄉農,載著白菜、蘿蔔、年豬;挑著擔子的小販,一頭是熱氣騰騰的酸辣湯,一頭是剛出爐的芝麻燒餅;更有那從潁昌府、蔡州、甚至汴京趕來的商隊,騾馬嘶鳴,鈴鐺叮噹,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陳州雖非汴河所經,然潁河通蔡,蔡河入汴,舟楫往來,不遜於沿河州郡。此刻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卻凍不住水門的繁忙。糧船、貨船擠擠挨挨,船伕們赤著膊子,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白米、一捆捆淮鹽、一箱箱汝瓷往上搬運。河沿的腳店早早掛出了“歲酒新篘”的幌子,燙酒的香氣混著羊肉湯、蔥油餅的味道,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勾得人肚腸轆轆。

沿街的鋪子像是比賽似的,將最好的年貨擺了出來。綢緞莊裡,杭州來的宋錦、蜀地的緙絲堆成了小山,掌櫃的殷勤地招呼著那些預備辦嫁妝的人家;紙紮鋪子的門前,掛滿了靈屋、車馬、僕婢,那是預備祭祖的;書肆裡,門神、灶君、春帖子摞到了房梁,幾個秀才模樣的人正圍著新到的歷書,爭論來年閏月吉凶。

最熱鬧處要數州橋南的瓦子。雖是冬日,勾欄裡卻熱氣蒸騰。說書的拍響醒木,正講《五代史》;雜耍的吞刀吐火,博得滿堂喝彩;那賣藥的江湖郎中,更是敲鑼打鼓,將一丸“十全大補丹”吹得神乎其神。茶坊裡坐滿了人,銅壺煮水,咕嘟作響,茶博士提著長嘴壺,在桌椅間穿梭,手腕一翻,便是條銀線落入碗中,滴水不漏。

日頭漸高,坊巷深處的宅院也熱鬧起來。屠戶扛著半片豬肉上門,廚娘圍著圍裙討價還價;剃頭匠挑著擔子,在巷口支起攤子,等候那些要“修面淨髮”過年的人;更有那走街串巷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的是胭脂水粉、針頭線腦,專做婦人家的生意。

伏羲陵前的集市達到了頂峰。這裡賣的多是農家土產:紅彤彤的棗子、金黃的柿餅、燻得黝黑的臘肉、風乾的野雞野兔。一個老漢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串冰糖葫蘆,山楂去核,填了豆沙,裹的糖衣薄脆透亮,引得幾個孩童圍著打轉,眼巴巴地望著各自的孃親。

各家的煙囪升起了炊煙。那煙裡混著炸丸子的油香、蒸饅頭的面香、燉肉的醬香,在城上空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將千家萬戶的期盼都網在了裡頭。

酒肆裡猜拳行令,賭坊中呼么喝六,那富貴人家的宴席上,歌姬正撥著琵琶,唱一曲《賀新郎》。

這就是臘月初十的陳州。千年古郡,淮陽重鎮,在年關的門檻上,用最世俗的繁華,最熱鬧的煙火,為即將到來的新春,做著最隆重的鋪墊。

王中華一行人輕車簡從,入了城。安頓下來後,王中華便帶著秦鐵畫、柳辛夷和杜子騰等人,信步來到著名的絃歌湖。

冬日湖畔,楊柳枯枝,別有一番蕭疏之美。湖心島上,絃歌臺靜靜矗立,相傳是孔子厄於陳蔡時絃歌不絕之處。

站在臺前,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王中華響起穿越以來的種種經歷,忽然心有所感。他負手而立,迎著凜冽的湖風,朗聲吟誦起來,聲音清越,穿透寒風: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金樓玉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一詞吟罷,豪情頓生。秦鐵畫聽得美目異彩連連,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柳辛夷亦微微頷首,覺得此詞意境高遠,遠超尋常文人吟風弄月之作。

“好!好一個‘幾曾著眼看侯王’!好氣魄!”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讚歎。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青衫老者不知何時立於不遠處。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卻深邃,彷彿蘊藏著無盡智慧。他手持一根竹杖,衣著樸素,氣度卻非凡,身邊只跟著一個沉默寡言的書童。

王中華連忙拱手施禮:“老先生謬讚,晚生一時有感而發,班門弄斧了。”

老者緩步走近,上下打量著王中華,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欣賞:“年輕人,這詞是你作的?”

王中華遲疑了一瞬。這當然不是他作的,是南宋朱敦儒的詞。可這個時代,朱敦儒還沒出生呢。他若實話實說,反倒解釋不清。

“是……晚生閒暇時胡亂寫的。”他硬著頭皮認了。

老者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喃喃重複:“‘幾曾著眼看侯王’……呵呵,年輕人,這話說得輕巧,做起來可不容易啊。”

他說話時,王中華注意到一個細節——老者微微眯著眼,看人時目光有些渙散,彷彿努力聚焦卻總差那麼一點兒。而且他面色潮紅,雖在寒冬,額角卻有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常人略急促些。

“老先生說的是。”王中華順著他的話,“晚生不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真到了侯王面前,怕是腿都軟了。”

老者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那咳嗽聲空洞而急促,帶著一股子虛火上升的焦灼。書童連忙上前,遞過一個葫蘆水壺。老者接過,仰頭喝了幾口,這才壓下去。

王中華看在眼裡,心中已有幾分計較。

“老先生也是來遊湖的?”他問。

老者擺擺手:“遊湖?老夫是來躲清靜的。”他指了指絃歌臺,“這地方好啊,當年孔夫子厄於陳蔡,絃歌不絕。老夫如今也算‘厄’著了,來沾沾聖人的光。”

這話說得自嘲,卻透著一股子沉鬱。

王中華心中一動,拱手道:“晚生斗膽,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看他一眼,沉默片刻,緩緩道:“老夫廬陵歐陽永叔。”

歐陽修!

“……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作為業餘作家,《醉翁亭記》王中華可是爛熟於胸哩。

王中華心中一震。他雖然早有預感,但真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眼前這位看似落魄的老者,竟是北宋文壇的領袖、千古文章的大家——歐陽修!

可他記得,歐陽修此時應該……

王中華飛快地搜尋記憶。慶曆五年,歐陽修因外甥女張氏一案被政敵構陷,出知滁州;慶曆八年,移知揚州;皇祐元年,因母親鄭氏夫人去世,回潁州守制。算起來,如今正是他守制期間,按例丁憂在身,不得參與朝政,不得赴宴遊樂,只能蟄居家中,讀書著述。

難怪他會出現在陳州——潁州離陳州不遠,絃歌臺又是儒家聖地,他來此散心解憂,合情合理。

只是眼前這個歐陽修,與王中華想象中的“醉翁”相去甚遠。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詩酒風流、豪邁曠達的文人,可眼前的歐陽修,蒼老、病弱、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憂色,分明是一個被政治打擊和喪母之痛折磨得疲憊不堪的老人。

“原來是歐陽先生!”王中華連忙深深一揖,“晚生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歐陽修擺擺手:“什麼大名?一個被趕出朝廷的糟老頭子罷了。”他打量著王中華,“年輕人,你方才那詞裡說‘詩萬首,酒千觴’,老夫年輕時也這般想。如今嘛……”他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酒是喝不得了,詩也寫不得了。這雙眼睛,看字都費勁。”

秦鐵畫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嘴:“老先生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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