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連理情樹(1 / 1)
王中華坦然道:“實不相瞞,我就是一個賣湯的。功名富貴,非我所求。但求一方鄉土安寧,身邊之人平安,若能以此微末之力,惠及更多百姓,便是小子之願。”
“哦?”歐陽先生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不慕廟堂,心繫鄉土,兼濟百姓……小友志向,令人欽佩。如今像你這般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他話鋒微轉,似是無意間提起,“聽聞近日陳州府衙要辦一場慶功宴,小友可知此事?”
王中華心中凜然,面上卻不露聲色:“略有耳聞。”
歐陽先生笑道:“小友身居陳州,這陳州對京都的重要性小友可否說上一二?”
王中華笑了笑:“小子略知一二,陳州者,居汴京東南,相去僅三百餘里。其地襟帶潁蔡,控引江淮,實為京師之東南屏障,朝廷之肩髀也。但要說得詳細些,卻實非小子所長。”
那歐陽先生意味深長道:“蓋陳州之重,厥有四端:
其一,形勝衝要。北枕汴水,南抵淮泗,東連徐兗,西通宛洛,為四通五達之地。若陳州不守,則敵騎可長驅而北,旬日之間兵臨城下,故汴京之安危,繫於陳州之存亡。
其二,漕運咽喉。江南財賦,歲漕數百萬石以實京師,皆自淮入汴,必經陳州之境。運道一通,則國脈以暢;運道一梗,則京師立困。此誠國家命脈之所繫也。
其三,軍食所仰。陳州土膏腴衍,水利周遍,歲產豐饒,號為‘國都糧倉’。京師宿衛之師數十萬,日費糧秣鉅萬,多賴陳州供給。
其四,民氣可用。陳州自古多豪傑之士,民情淳樸而尚義,緩急可恃。且為南北孔道,資訊靈通,京師動靜,瞬息可至。
作為京畿要地,陳州文風鼎盛,屆時想必少不了一番吟詩作對。小友若有閒暇,不妨去看看,或許……別有一番風景。”
說完,對王中華微微頷首,便拄著竹杖,帶著書童飄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湖畔柳徑之中。
“這位老先生,氣度不凡。”秦鐵畫低聲道。
柳辛夷也輕輕點頭:“他步履沉穩,呼吸綿長,似也懂些養生之道。”
杜子騰湊過來,眨著眼:“王公子,這老頭神神秘秘的,說話也雲山霧罩的。不過聽起來,好像對咱們沒惡意?”
王中華望著歐陽修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微起。他隱約感覺到,這位神秘老人似乎知道些什麼,並且對自己釋放了善意。這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慶功宴,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期待。
回程的路上,秦鐵畫忍不住問:“中華哥,那位老先生究竟是誰?你好像很敬重他。”
王中華望著絃歌臺的方向,輕聲道:“一個了不起的人。”
“比狄將軍還了不起?”
王中華想了想,認真道:“他們不一樣,但都了不起。狄將軍是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這位老先生是……”他頓了頓,“是給這個時代立下規矩的人。”
秦鐵畫似懂非懂,但見王中華神情鄭重,便不再多問。
柳辛夷在一旁輕聲道:“那位老先生的眼睛,若能早些診治,或許還能挽回幾分。公子若能製成那‘放大之物’,確是功德一件。”
王中華點點頭。
他知道,歐陽修的眼疾最終會越來越重,消渴症也會奪去他的生命。但他也知道,這位文壇巨匠,哪怕在病痛中,依然用最後的光亮,完成了《集古錄》這樣不朽的著作。
這樣的精神,值得他傾盡全力去幫助。
“走吧。”他說,“回去之後,咱們得加快進度了。顯微鏡、玻璃、新藥……一樣一樣,都得做出來。”
秦鐵畫握緊腰間的“驚鴻”,用力點頭。
柳辛夷望著遠方,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三人的身影,漸漸融入陳州城萬家燈火之中。
絃歌湖畔,暮色四合。
歐陽修站在湖邊,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久久不語。
書童輕聲提醒:“老爺,天晚了,該回去了。”
歐陽修點點頭,卻忽然問:“你覺得方才那個年輕人,如何?”
書童想了想:“說話做事,不像鄉下少年。”
歐陽修笑了。
“是不像。”他說,“他那詞,也不是他寫的。”
書童一愣:“那……那是誰寫的?”
歐陽修搖搖頭:“不知道。但他敢認,能圓,還知道老夫的眼睛是病是傷,這份心思,這份膽識,難得。”
他轉身,緩緩走向來路。
“改日若有機會,定要去那個葫蘆灣看看。”
書童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暮色中,老者的身影漸漸模糊,只剩竹杖敲擊青石板的“篤篤”聲,在寒風中傳出很遠,很遠。
“走吧,”王中華收回目光,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杜子騰,鋪面看得怎麼樣了?帶我們去瞧瞧。咱們的‘絃歌樓’,說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他預感到,陳州這場慶功宴,絕不會平靜。而這位偶遇的歐陽先生,或許會成為宴會上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前方的迷霧似乎散開了一些,但水下的暗流,恐怕只會更加洶湧。
此時距絃歌樓開業還有兩日。王中華帶著眾人接著遊覽陳州名勝,既是放鬆,也為即將開業的酒樓尋找些靈感。
第一站便是太昊陵。肅穆的陵園內,古柏參天,香火繚繞。王中華肅立在人祖伏羲氏陵前,心中感慨萬千。他低聲對身旁的秦鐵畫和柳辛夷道:“伏羲氏一畫開天,始創八卦,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吾輩後人,當有開創之心,不負先賢智慧。”
柳辛夷輕聲道:“《黃帝內經》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伏羲畫卦,正是陰陽之道之始,與我醫家淵源頗深。”她望向陵前石刻的八卦圖案,若有所思。
秦鐵畫聽不懂這些,只是安靜地站在王中華身側,目光卻不時飄向他堅毅陽光的側臉。陽光下,那張臉輪廓分明,眉宇間有種與年紀不相符的沉穩。她忽然想起那年村裡鬧土匪,他護著她躲在柴垛後面,也是這樣的側臉,也是這樣沉穩的眼神。
那時她還是個黃毛丫頭,如今……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驚鴻”,刀柄被掌心磨得溫潤。這刀是她親手打的,每一錘都帶著她的心意。可她從沒告訴他,打那刀的時候,她想的不是刀,是他。
想到此處,臉上一熱,連忙移開目光。
行至後園深處,眼前豁然開朗。
一株巨大的古樹立於園中,虯結的枝幹如龍蛇盤繞,歷經千年風雨,依舊蒼勁挺拔。最奇的是,這樹分明是兩株,卻根莖相連,枝幹交纏,難分彼此,宛如一對相擁千年的戀人。
樹下,系滿了紅色的許願絲帶。粗粗細細的枝條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各色布條、絲帕、錦囊,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如同一片紅色的雲霞,又像是無數顆跳動的心。
“這就是連理枝了。”引路的廟祝笑道,“相傳伏羲與女媧在此結為夫妻,這樹便是見證。千年以來,無數善男信女在此許願,求姻緣,求夫妻和睦,求白頭偕老。據說心誠者,必有靈驗。”
秦鐵畫怔怔地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些承載了無數心願的絲帶。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娘。
娘活著的時候,常唸叨:“鐵畫兒,娘這輩子沒啥盼頭,就盼你日後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好好過日子。”
她當時不懂,還頂嘴:“俺才不嫁人,俺要跟爹打鐵!”
娘笑著戳她腦門:“傻丫頭,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如今娘不在了,她也長大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掄過錘,打過鐵,殺過人,除過豹,沾過血。粗糙、堅硬,指節處有厚厚的老繭,虎口有崩裂後癒合的疤痕。
俺就是個打鐵的,這樣一雙手,哪個男人敢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