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曲不成曲(1 / 1)

加入書籤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斷斷續續,磕磕絆絆。

李菁娘卻聽愣了。

她聽出來的,不是技法,而是心法。那斷斷續續的琴音裡,有掙扎,有迷茫,有求索,有不甘。像一個人在山路上跋涉,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來,渾身泥濘,卻始終望著山頂的方向。

一曲終了,王中華起身,自嘲道:“李大家見笑了。”

李菁娘搖頭,眼眶微紅。

“公子這曲,比方才那首《鷓鴣天》更讓妾身動容。”她聲音微微發顫,“因為這是公子的心曲——尚未成調,卻已見格局;尚且生澀,卻已見風骨。”

她看向王中華,目光中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東西——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種更深的情感:技藝上的知音,靈魂上的同道。

“公子方才說,想做成一件事,讓後人記得自己曾來過。”李菁娘輕聲道,“妾身斗膽,想送公子一句話。”

“請講。”

李菁娘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吹動她的衣袂。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陶壎,壎身斑駁,顯是舊物。

“這是妾身初學音律時,師父所贈。”她將陶壎放在掌心,輕輕摩挲,“師父說,壎聲濁而樸,如人初啼,不成調,才是真調。”

王中華目光一凝。

李菁娘將陶壎遞向他,眸光如星:“公子方才的琴音,便如這壎聲。技法未熟,心已先至。不信?試試。”

王中華接過陶壎,觸手溫潤。他忽然笑了——這丫頭,竟把他的口頭禪學去了。

“好一個‘不成調才是真調’。”他握緊那隻舊壎,“菁娘今日這番話,王某記下了。”

李菁娘見他愣神,微微一笑,關上窗戶,走回茶席旁。

“公子莫怪妾身多言。”她重新斟茶,語氣恢復如常,“妾身身在青樓,見慣了虛情假意,聽慣了花言巧語。能遇到公子這般人物,是妾身的福分。若這番話能對公子有一絲半毫的助益,妾身便心滿意足了。”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妾身雖困於此地,卻也讀過幾句書。記得《禮記》有云:‘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公子琴音雖澀,卻藏著德之端、性之華。這,便是菁娘所說的‘真調’。”

王中華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抱拳:“這隻壎,王某收下了。他日若有所成,必來還菁娘一個‘真調’。”

李菁娘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曇花初綻,美得驚心動魄。

“公子記下便好。”她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妾身以茶相敬,願公子心想事成,盡興此生。”

王中華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柳三變在旁看著這一幕,忽然長嘆一聲,抱起酒壺猛灌一口。

“罷了罷了。”他喃喃道,“我柳三變寫了半輩子詞,今日方知,什麼才是真正的知音。”

他看向李菁娘,又看向王中華,目光裡滿是羨慕,卻沒有嫉妒。

因為他知道,這種知音,可遇不可求。

不是他不夠好,而是他還沒走到那一步。

憐兒在旁看得入神,忽然輕聲道:“姑娘,公子,奴婢斗膽說一句——您二位方才那番話,奴婢聽得半懂不懂,可奴婢心裡頭熱乎乎的。就好像……就好像大冬天喝了一碗熱胡辣湯,從嗓子眼暖到心窩裡。”

李菁娘和王中華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因著王中華這個“賣湯的”,這胡辣湯已經風靡陳州,大有席捲各地之勢。

這丫頭,用最樸素的話,說出了最真的感受。

王中華笑道:“憐兒這話,比我們方才說的那些都有道理。詞曲琴畫,說到底,不就是讓人心裡頭熱乎乎的嗎?”

李菁娘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公子說得是。”她看向憐兒,目光柔和,“憐兒這丫頭,大字不識幾個,可她對柳大哥的詞記得最清,對公子的曲子聽得最認真。因為她用心了。”

她頓了頓,輕聲道:“音律辭章,這些技藝,本就是用心換心的東西。”

柳三變聽到這裡,忽然一拍大腿:“妙啊!用心換心——這四個字,比那些詩話詞話裡的陳詞濫調強一百倍!”

他踉蹌著站起來,朝李菁娘深深一揖:“菁娘,我柳三變服了。往後你若有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菁娘連忙扶住他,笑道:“柳大哥醉了,快坐下歇歇。妾身哪有什麼吩咐,只盼柳大哥往後寫詞時,能多想想那些用心聽你詞的人——那些市井百姓,那些販夫走卒,那些像憐兒一樣大字不識卻真心喜歡你的詞的人。”

柳三變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青樓酒肆裡,那些聽了他詞淚流滿面的歌女,那些跟著他詞搖頭晃腦的酒客,那些根本不懂平仄卻愛哼他詞的小販。

他們不懂技巧,不懂格律,不懂什麼“有我之境”“無我之境”。

他們只是——用心聽。

柳三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抱起酒壺,仰頭猛灌,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溼了衣襟。

王中華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時代還沒有“藝術”稱謂,音律之類稱為“技藝”。而技藝之道,還是士大夫的專利,還是文人雅士的玩物。可真正的技藝,從來不該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應該走進市井,走進人心。

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菁娘。”他開口道,“我有一事相求。”

“公子請講。”

“絃歌樓慶功宴那日,我想請菁娘登臺,彈奏一曲。”

李菁娘一愣:“妾身?”

“對。”王中華目光灼灼,“不是在這青樓之中,不是在文人雅集之上,而是在絃歌樓,對著滿座的賓客——有官員,有鄉紳,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

李菁娘怔住了。

她自入樂籍以來,從未在這樣公開的場合演奏過。青樓的演奏,是給恩客聽的;雅集的演奏,是給文人聽的。可王中華說的那種場合——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她從未想過。

“公子……”她聲音有些發顫,“妾身身份低微,恐汙了公子的宴席。”

王中華搖頭:“菁娘此言差矣。方才你說,讓這青樓之中也有風骨,讓這風塵之地也有清流。既是清流,何懼見光?既是風骨,何妨示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一字一句道:“我想讓我這絃歌人家,成為一座橋——讓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在這座橋上相遇。”

室內一片寂靜。

柳三變抱著酒壺,怔怔地看著王中華,眼中滿是震撼。

憐兒捂著嘴,眼眶紅紅的,不知是被感動了還是被嚇著了。

李菁娘站在那裡,許久許久,才輕聲道:“公子這番話,妾身……”

她說不下去了,深深一福,行了一個大禮。

“公子若不嫌棄,妾身願往。”

李菁娘腮邊微暈,眸亮如星,輕聲嘆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可惜……”

“可惜什麼?”王中華問。

“可惜夜色已深,公子明日還有要事。況且,”她眼波微轉,掃了一眼門外的方向,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此地雖好,卻非久談之所。公子所謀必成,但需一路小心。來日方長,待公子絃歌人家慶功宴時,妾身再備好酒,與公子共謀一醉,如何?”

她的話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既表達了惺惺相惜之意,又留下了足夠的懸念和期待。那未竟之語中蘊含的深意,以及對她口中“慶功宴”的暗示,都讓王中華感覺到,眼前這位女子身後,必然隱藏著更為複雜的勢力與秘密。

王中華心領神會,起身告辭:“那就一言為定。屆時,必當掃榻以待菁娘佳音。”

說罷轉身離開,卻細細思考李菁娘每一句話,她究竟受何人所託來為自己捧場?知所進退是否就是獻上釀酒秘方?“一路小心”又是何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