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靈魂拷問(1 / 1)
王中華的腦海有瞬間的空白,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驚悸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他萬萬沒想到,與這個時代至高權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會是在如此隱秘而兇險的情境下!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腦中噴湧:
皇帝為何不在戒備森嚴的陳州府衙,反而秘密駕臨商賈呂府?是刻意避開陳世美的眼線,還是另有深意?
為何不讓封疆大吏陳世美伴駕,反而由被貶黜的狄青和近乎致仕的歐陽修陪同?狄青被貶,難道並非失勢,而是陛下有意安排的一步暗棋?歐陽修出現在陳州,難道也是奉了密旨?
他們為何對我一個鄉野小子如此瞭解?是狄青的舉薦,歐陽公的觀察,還是……陛下手中掌握著另一條不為人知的情報網?陳世美對此,是毫不知情,還是早已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這些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強烈的、幾乎要將人撕裂的危機感,與一絲絕境中迸發的機遇感,同時攫住了他。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兩世為人的靈魂和穿越以來在血火中磨礪出的堅韌,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他上前幾步,依著最莊重的禮數,對著主位之人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幾乎呈九十度,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無法完全掩飾的微顫,顯示出內心的極致震驚與敬畏:“草民王中華,拜見……陛下。”
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直接點破了那至高無上的身份,既是確認,也是將自己徹底置於這雷霆天威之下。
仁宗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似乎沒料到王中華能如此迅速、如此準確地確認他的身份並做出反應。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具有奇異的魔力,能稍稍驅散室內的凝重,聲音溫和醇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平身吧。早聞王中華之名,今日一見,果然膽識過人。坐。”
“謝陛下隆恩。”王中華再揖,這才在呂三駿下首的繡墩上小心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謹到了極點,如同面對一頭隨時可能甦醒、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又像是在聆聽決定命運的最終審判。
仁宗的目光在他身上緩緩遊弋,像最頂級的鑑賞家在評估一件突然現世的稀世奇珍,又像是在掂量一柄剛剛出爐、鋒芒未露的絕世兇刃。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重壓。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砸在王中華的心上:
“王中華,你以一碗胡辣湯起於市井微末,用‘醉八仙’攬盡豪商巨賈之財,更私練‘暗箭’,持‘鋼’刀在手,殺伐決斷,說一不二。陳州這潭水,被你攪得波譎雲詭。朕倒想問問,你年未弱冠,費盡心力經營這偌大局面,圖的到底是富可敵國,逍遙一世?還是權傾一方,做個土皇帝?或者……”
他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那雙彷彿能洞穿九幽的眼眸徹底鎖死了王中華,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也想,坐一坐朕這把椅子?”
“噗通!”呂三駿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從椅子上滑落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狄青擱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歐陽修撫須的動作也瞬間停滯,眼簾低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王中華的額頭瞬間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眉骨滑進眼角,刺得他視線都有些模糊。他知道,這是真正的鬼門關,是萬丈深淵的邊緣。答錯一個字,不僅僅是他人頭落地,三義寨、呂府、所有與他相關的人和事,都會被這雷霆天威碾得粉碎,寸草不生。他深吸一口氣,吸入的空氣彷彿都帶著冰碴,割裂著他的肺腑。
“回……回陛下。”他聲音因極度緊張而有些發澀,卻努力維持著清晰的吐字,一字一頓,如同在刀尖上刻字,“草民最初所求,卑微得不值一提,不過是‘活下去’三個字。讓父親冬天不再下河捕魚,讓孃親能喝上一口安穩的熱湯,讓妹妹不必擔驚受怕,讓跟著草民的鄉親們,能挺直腰桿,不被惡霸當豬狗般欺凌。胡辣湯是草民活命的飯碗,‘醉八仙’是命運砸到頭上的機緣,‘暗箭’……”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到極點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酸,“是邱老虎的刀架在脖子上,是路老九的匪兵圍了莊子,是被逼到絕境後,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稻草。”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得如同山間最純淨的溪流,不摻一絲雜質,勇敢地迎向那足以撕碎靈魂的注視:“陛下,不信試試——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在陳州這虎狼環伺之地,沒有這點硬東西傍身,草民連那口煮湯的鐵鍋都保不住,早就成了一堆無人問津的白骨!‘暗箭’從不是草民用來逞兇鬥狠、爭權奪利的爪牙,它只是一面破爛的盾牌,護著三義寨幾百口老小能睡個安穩覺,能吃上一口不被搶走的糧食!草民願對天發誓,若存半分割據稱雄、窺伺神器之心,便叫草民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他沒有喊那些冠冕堂皇的忠君愛國口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泥濘和血水中滾過,帶著草根最原始的生存渴望和最樸素的守護信念。這是最卑微的坦誠,卻也是在這種情境下,最鋒利、最直接的自保。
仁宗沉默地聽著,臉上無喜無怒,只有指尖在黃花梨扶手上那規律而輕緩的“篤篤”叩擊聲,如同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王中華幾乎要崩潰的心防上。
良久,皇帝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書房內的溫度驟降,寒意刺骨:“好一個‘活下去’。說得情真意切,令人動容。那朕再問你——”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河炸裂,寒鋒出鞘,“你手中那削鐵如泥的‘鋼’刀,邊軍將士浴血沙場亦不可得。你麾下那些經你調教、可搏殺軍中死士的‘暗箭’。若有人以黃金萬兩、絕世美人買你刀,若有人拿你父母小妹的性命脅你效忠,你這‘暗箭’之鋒,你這‘鋼’刀之利,屆時……是會指向朕的江山,還是指向朕的敵人?”
空氣徹底凝固,彷彿化為了實質的堅冰,要將所有人凍結、碾碎。呂三駿已經癱在地上,面無人色。狄青的呼吸粗重了一分。歐陽修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王中華“騰”地站起,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他腰彎得極慢,極沉,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要讓這書房內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主位之上的人,看清他毫無保留的臣服與決絕:“陛下!刀是利器,更是兇器!草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將一切賭上的狠厲與赤誠,“所以草民今日斗膽,懇請陛下——這鍊鋼之法,草民願拱手獻上,絕無保留!朝廷若要設坊監造,草民願傾盡所知,效犬馬之勞!狄將軍若需神兵利器以壯軍威,草民麾下所有‘鋼’刀,任將軍取用,‘暗箭’兒郎,亦可聽候調遣!”
他猛地轉向狄青,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狄將軍!您在西北邊關浴血奮戰,餐風飲露,護的是我大宋萬千黎庶,守的是我華夏錦繡河山!您和邊軍的將士,才是這‘鋼’刀真正的主人!草民這點微末技藝,若能鑄成戰刀,讓我大宋兒郎在戰場上多一分勝算,少流一滴血;若能助將軍斬將奪旗,揚我國威,草民
……草民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