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皇帝親臨(1 / 1)
他猛地想起自己剛穿越而來,在龍勝渡口河邊,為了擺脫困境,憑藉前世查閱地方誌的記憶,賭命般對呂三駿說出的那番話——“員外,你眉間帶刀,刀口向子。我若猜得不錯,令郎流落在外,今年正好十六……左耳後,當有一粒硃砂痣。”
當時情急之下,以此換取了一百兩銀子的啟動資金和呂三駿的初步信任。後來諸事繁雜,加之呂三駿似乎也並未大張旗鼓地尋找,他便漸漸將此事擱置腦後。
如今母親突然提及,難道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冥冥中的某種提示?
王中華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露聲色,順著母親的話道:“娘說的是,是該多找些可靠的人。呂員外家事……若真有此事,倒也是一樁因果。”他沒有深談,心中卻已將此事牢牢記下。尋找呂三駿的私生子,不僅能進一步鞏固與呂三駿的聯盟,或許……還能得到一個對呂家知根知底、且必然對王中華心存感激的“自己人”。這步棋,或許比想象中更為重要。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馬孬恭敬的聲音:“東家,呂府管家福生叔來了,說呂員外請您得空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王中華與姚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剛提到呂家,呂三駿就派人來請,是巧合,還是……
“知道了,告訴福生叔,我安排一下這邊,稍後就過去。”王中華應了一聲。
姚氏拍了拍兒子的手,語重心長:“去吧,正事要緊。這裡有你爹和我看著,你放心。”她看了一眼窗外肅立的馬孬和張四毛,又補充道,“這兩個孩子很好。你用人,娘放心。”
王中華重重點頭。他明白,母親的心事,是對他未來的擔憂,也是對他最深沉的愛。而馬孬和張四毛的忠誠可靠,父親沉默卻堅實的守護,妹妹天真爛漫的依賴,以及剛剛被母親點醒的、關於呂三駿私生子的線索……這一切,都是他在這波瀾雲詭的大宋王朝,奮力前行、守護家人的底氣所在。
他走出小院,對馬孬和張四毛低聲囑咐了幾句,無非是加強戒備,照顧好老夫人之類。兩人挺直腰板,眼神堅定,無聲地表達了他們的決心。
看著兒子離去的挺拔背影,姚氏輕輕嘆了口氣,對一直沉默的王抓財道:“他爹,咱們這兒子,越來越有本事,倒也不負老王……的厚待,只是外貌越來越像……那個人了。”
王抓財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沒有回答,只是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如同“龍膽”槍尖般銳利的光芒,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沉寂。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姚氏有些冰涼的手。
窗外,陳州城的陽光正好,而“絃歌人家”後院這方小小的天地裡,溫暖與暗湧並存。馬孬和張四毛這兩顆被王中華親手埋下的釘子,正悄然紮根,等待著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一條關乎呂家血脈、也可能影響陳州格局的隱秘線索,也隨著姚氏這無心卻關鍵的一句話,再次浮出了水面。
王中華幾乎是逃也似的辭別母親。那句“私生子”的嘀咕,像根燒紅的鐵釺,燙得他坐立難安。這絕非姚氏的婦人之見——呂福生那欲言又止、抓耳撓腮的惶恐,分明指向一個更深的漩渦。而他,正被這無形的暗流,不容抗拒地卷向呂府甚至大宋最隱秘的核心。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敲在王中華緊繃的心絃上。引路的呂福生背影僵硬,步伐凌亂,像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王中華幾次欲言又止,那老管家脖頸後沁出的冷汗,比任何警告都更令人窒息。
轉過街角,呂府那熟悉的朱門在望。百步之外,王中華的瞳孔驟然收縮。府門依舊,守衛的家丁卻已換了站姿——不再是看家護院的鬆散,而是呈犄角之勢,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更遠處,幾個“閒漢”看似在簷下躲蔭,虎口處的老繭和靴底不易察覺的鐵釘卻出賣了他們絕非善類。王中華的指尖瞬間冰涼,這些人……是宮裡的帶刀侍衛?還是軍中不見光的暗樁?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那柄親手打造的“吟雪”寶刀,冰冷的刀鞘傳來一絲微弱的心安。
通報聲未落,呂長林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來的。這位在呂府風光了半輩子的小管家,此刻額角汗珠滾滾,笑容比哭還難看:“王公子,王少爺!您可算……可算來了!老爺和幾位貴客,已在翠玉軒等候多時。您……您千萬……”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千萬謹慎,字字斟酌啊!”
越靠近翠玉軒,空氣越是粘稠凝滯。迴廊下,四名身著尋常布衣的漢子如石雕般矗立。王中華的呼吸幾乎停滯——他們不是普通的練家子,那種氣息他只在段弓身上見過: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箭在弦上而手不顫。四人站位看似鬆散,實則鎖死了所有進退之路,連只飛鳥都難以逾越。其中一人的指尖在袖中無意識地微微蜷曲,那是常年扣著弩機留下的、刻入骨髓的習慣。王中華的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這規格,陳世美都未必有,狄青的西北親衛更非此等內斂到極致的殺氣。答案,呼之欲出,卻沉重得讓他不敢深思。
呂福生在緊閉的軒門前停步,喉結劇烈滾動,像是要耗盡畢生勇氣,才顫聲稟報:“老爺,王少爺到了。”
“進來。”
呂三駿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裂。王中華推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門環,竟有種推開命運之門的錯覺。
書房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熟悉的紫檀案、琳琅的多寶格、牆上的名家字畫,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無形的威壓。呂三駿沒敢坐在主位,而是撅著半個屁股陪在下首,那張富態的胖臉上堆出的笑容僵硬扭曲,汗珠順著鬢角不斷滾落,砸在錦緞衣袍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惶恐。
主位之上,那人如山嶽般端坐。一身半舊的藏青色直綴,袖口甚至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一塵不染。他面容清癯,眉眼溫和得如同一位與世無爭的教書先生,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能化解世間一切鋒芒。然而,當王中華的目光撞上那雙眼睛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靈魂都在顫慄——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澄澈如九天之上的寒潭,映得出人心底最細微的塵埃;深邃如萬古長夜,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與秘密。那目光掃過來,王中華便感覺自己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前世今生的記憶、隱藏最深的算計、哪怕一絲一毫的私心雜念,都無所遁形。
他只是閒適地坐在那裡,卻彷彿坐在了時空的節點,所有的光線、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息,都自然而然地向他臣服、匯聚。
王中華的瞳孔劇烈收縮——呀!兩側陪坐的,正是狄青與歐陽修!
狄青依舊是那副風塵僕僕的冷峻模樣,但看向王中華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關切,有審視,有擔憂,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在觀看走鋼絲般的凝重。歐陽修則撫須不語,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種洞悉因果的瞭然,彷彿在說:“小子,我們又見面了。這場考驗,你準備好了嗎?”
皇帝!是當朝天子,仁宗皇帝趙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