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煙火人間(1 / 1)

加入書籤

梁懷吉輕輕為他蓋上一件裘氅,退到一旁,目光卻透過車窗,望向陳州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少年,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卻渾然不知,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看著他的眼神裡,藏著怎樣的愧疚與柔情。

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遠處,陳州城的燈火漸漸暗淡,唯有絃歌人家的樓上,還有一盞孤燈,倔強地亮著,彷彿是這漫漫長夜裡,唯一的溫暖。

老門潭,呂府。

呂三駿直到皇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徹底癱軟在太師椅上,大口喘著氣,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冷汗和油汗,聲音發顫:“賢、賢侄……咱……咱們剛才……可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啊!老夫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王中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感受著肩膀上那輕輕一拍殘留的、彷彿烙印般的觸感,心中波瀾壯闊,遠超剛才表面的平靜。

成功了……暫時過關了。他心中暗道。皇帝沒有表態,恰恰是最好的表態。那輕輕一拍,勝過千言萬語的嘉獎。這意味著,他王中華這個名字,已經正式進入了皇帝的視野,並且留下了“有能力、知進退、識大體、可堪用”的正面印象。尤其是他主動獻上“鋼”技術、表態支援狄青、願意接受監管的態度,無疑極大地消除了皇帝的戒心。

狄青被貶之謎,歐陽現身之由,皇帝密訪呂府之舉……這一切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一個可能——皇帝在下一盤大棋,而陳州,乃至我王中華,都可能是這盤棋中意外的,但或許關鍵的棋子。王中華的思緒飛速運轉,陳世美……恐怕他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而我的機會,或許就在這風雲變幻之中。

他知道,經過今日這番“問對”,他腳下的路已然不同。他不僅要繼續在陳州深耕,更要時刻準備著,迎接來自汴京的召喚,或者……風暴。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好皇帝這“輕輕一拍”帶來的無形勢能,儘快夯實自己的根基。呂三駿私生子之事,必須立刻提上日程!這不僅是鞏固聯盟,更是可能挖掘出呂家,乃至陳州更多秘密的關鍵。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之前的思路愈發清晰。轉身扶起猶自後怕的呂三駿,語氣沉穩:“呂員外,不必驚慌。陛下聖心燭照,自有明斷。我們還是想想,如何將陛下交代……嗯,是將我們自己的事情,做得更好。”

他刻意模糊了“陛下交代”,給呂三駿留下了無限的想象空間,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披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皇命”外衣。這層外衣,在即將到來的“慶功宴”上,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王家崗。

管家沈周與沈括等經過一番忙亂休息後,王中華站在窗前,望著遠方,忽然想起方才仁宗拍他肩膀時,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複雜。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臣子。

更像是一個父親,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夜風凜冽,他關上窗戶,走回床邊。

桌上,那柄吟雪刀靜靜地躺著,刀身倒映著燭光,彷彿也在訴說著什麼。

窗外,半畝方塘倒映著月色,波光粼粼,如夢如幻。

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這一夜,註定無眠。

臘月二十二,小年將至。

陳州城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蘸著暖陽與炊煙,細細塗抹上了一層融融的暖意。街巷間,頑童們穿著新絮的棉襖,追逐著零星炸響的炮仗,清脆的笑聲驚飛了簷下咕咕叫的麻雀。家家戶戶門楣上開始張貼嶄新的桃符,空氣中瀰漫著熬製麥芽糖的甜香和燉煮肉食的濃郁香氣,勾得人肚裡的饞蟲蠢蠢欲動。貨郎的擔子前圍滿了挑選年畫、窗花的婦人,討價還價聲、鄰里間的寒暄聲,交織成一曲熱鬧而祥和的歲末交響。

三義寨,王家崗。

雖經歷匪患的創傷尚未完全平復,但新年的期盼如同頑強的野草,在斷壁殘垣間重新煥發出生機。新落成的王家莊園內,更是洋溢著一派忙碌而喜慶的氣氛。丫鬟僕婦們腳步輕快,忙著灑掃庭除,擦拭窗欞,將一個個寫著“福”字的紅剪紙精心貼在窗上。後廚裡蒸汽氤氳,姚氏繫著圍裙,親自監督著年糕的蒸制、臘肉的燻烤,臉上帶著忙碌的紅暈,眼角眉梢卻藏不住那份苦盡甘來的欣慰。

王抓財依舊沉默,揹著手在修繕一新的院子裡踱步。他粗糙的手指拂過新漆的廊柱,摸了摸晾曬在竹竿上的、準備用來製作新衣的厚實棉布,那古井無波的臉上,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他蹲下身,看著地上堆放的、王中華特意讓人從外地採買回來的、顆粒飽滿的煙花,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嗯”聲。這已是他能表達出的、最高程度的喜悅與滿足。這個家,終於又像個家了,而且,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年關,都更像一個安穩、富足的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熱鬧的寒暄聲,那是沈周正迎來送往。

柳決明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精神矍鑠,柳辛夷則穿著素雅的冬衣,提著一個精緻的藥匣,宛如雪中仙子。

“王老弟,姚家妹子,小老兒攜孫女來叨擾了!”柳決明聲若洪鐘,笑著拱手,“聽聞府上喜迎新春,小香君要遠赴京城,特來沾沾喜氣,順便給香君丫頭帶些防寒避瘟的香囊,京城路途遙遠,有備無患。”

姚氏連忙迎上前,熱情地拉住柳辛夷的手:“柳神醫,辛夷姑娘,快請進!這大冷天的,還勞你們惦記著香君,真是過意不去。”她看著柳辛夷清麗脫俗的模樣,越看越是喜歡,心中那份因離別而起的愁緒,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沖淡了幾分。

王香君更是雀躍地跑過來,甜甜地叫著“柳爺爺”、“辛夷姐姐”,好奇地看著那藥匣。柳辛夷微笑著開啟藥匣,取出幾個繡工精美、藥香清雅的香囊,輕聲細語地講解著每種香囊的用途,引得王香君連連驚歎。

王抓財也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笑意,對柳決明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莊園裡因這祖孫二人的到來,頓時更添了幾分生氣與暖意。

與此同時,呂家場鐵匠鋪那邊,也是另一番歡騰景象。雖然名義上已歸朝廷將作監管轄,狄青也派了軍需官前來接洽並派駐了少量軍士護衛,但實際的運作,依舊由老秦和秦鐵畫父女主導。

爐火比往日燒得更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也格外響亮有力。秦鐵匠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卻咧著嘴,對著一塊剛剛淬火、泛著幽藍寒光的“鋼”胚傻笑。

“他孃的!以後咱們光明正大打的刀,是給邊軍弟兄用的!是砍西夏胡虜的!這才叫正經用處!”一個老鐵匠激動地吼道,用力揮舞著手中的鐵錘。

“是啊!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咱們也是吃皇糧的人了!”另一個年輕學徒興奮地附和道。

秦鐵畫站在一旁,手中擦拭著那柄“吟雪”寶刀,嘴角微微上揚。雖然哥哥秦鐵蛋追隨狄青去了章華臺,讓她有些牽掛,但眼前這番景象,卻讓她由衷地感到欣慰。她們父女和眾多鐵匠的心血,終於有了更廣闊、更榮耀的用武之地。她看向王家崗的方向,心中對王中華的感佩又深了一層,若非他當初的堅持和謀劃,哪有秦家鐵匠鋪的今天?

然而,在這片喜慶與希望之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依舊在湧動。

你看,王家莊園深處,王中華的書房內,緊張的氣氛瀰漫四周,簡直就是火山即將爆發——

危機四伏的慶功宴吶!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