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裂帛驚夢(1 / 1)
接著又有人吟:“陳州風月勝長安,醉裡乾坤指掌看。若非王公揮劍起,哪得太平在此間?”
又有人吟道:“絃歌湖上弦歌樓,歌盡江南萬古愁。今日王侯皆滿座,不知何處是吾儔!”
又有人吟道:“呂公王友,陳州福星,閭閻救星。看胡辣湯暖,暖遍寒士;醉八仙雅,雅聚鴻儒。暗箭無聲,鋼刀有信,掃盡群兇安萬民。真真是,比汾陽功業,猶勝三分。
呂公識珠,府尊賞惠,王爺垂青。願公爺富貴,壽比南山;公爺德澤,福如東溟。他日青雲,扶搖直上,簪纓世族耀門庭。到那時,莫忘今日,共醉絃歌。”
小王爺輕搖摺扇,朗聲吟道:“絃歌湖上水,瀲灩接天光。畫舫笙歌徹夜,絲管醉柔腸。看取凌波仙子,攜手王孫公子,共舞鬱金裳。試問陳州景,何處不瀟湘?
風月好,煙塵靜,太平長。何須刀劍,且將詩酒伴紅妝。
休論邊關烽火,莫問西夏胡馬,此處是仙鄉。願祝我大宋,千載共徜徉。”
句句拍馬,首首頌德,聽得王中華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本不想摻和,可見柳三變等人搖頭晃腦、自我陶醉的模樣,酒意上湧,心頭那團火再也壓不住。
柳三變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地吟道:“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好詞呀好詞……”
“好詞!好一個‘今宵酒醒何處’!好一個‘曉風殘月’!”王中華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腳步踉蹌地走向臺前,“諸位才子既然興致這麼高,王某也獻醜一首!”
他話音未落,滿堂已是大譁。一個熬湯的、賣酒的、帶鄉農剿匪的粗鄙武夫,也配作詩?莫非一首《鷓鴣天·我是清都山水郎》就夠你這小子吃一輩子?柳三變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等著看笑話。
小王爺端起酒杯,若有所思。
歐陽修雙眼有光,狄青鬢髮飛起。
秦鐵畫雙眼泛起無限風光。
柳辛夷清冷的眼神略顯熾熱。
……
王中華卻不管不顧,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猛然將杯子砸碎在地,碎裂聲驚得眾人一顫。他藉著酒勁,張口便吟: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多少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澶淵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詞句如刀,聲如裂帛,滿堂俱靜。那字句間奔湧的壯烈與悲憤,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滿堂的靡靡之音。
柳三變臉色煞白,顫聲道:“這……這什麼狂詞亂曲?‘澶淵恥’?我大宋與北遼澶淵之盟,是百年和平的基石,你……你這是誹謗國政,大逆不道!”
眾文人紛紛附和,指責王中華胡言亂語,有辱斯文。
狄青豁然起身,他並未看向爭吵的眾人,而是望向歐陽修。他在等待一個態度,一個足以定鼎乾坤的態度。
歐陽修卻皺起眉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中華:“這詞……這詞風骨嶙峋,不似凡品。只是這‘澶淵恥’三字,王小友作何解釋?”
王中華冷笑一聲,酒意上湧,再也顧不得許多:“澶淵之盟,是咱們用歲幣買來的和平,是拿銀子餵飽了豺狼!年年納貢,歲歲稱臣,這叫榮耀?這叫恥辱!諸位在此吟風弄月,斗酒取樂,可知西北西夏虎視眈眈,東北北遼磨刀霍霍?大宋的江山,早已是四面楚歌!你們這些讀書人,”他手指著柳三變,“飽讀聖賢書,卻只知‘歌盡江南萬古愁’,卻不知‘臣子恨,何時滅’!你們吃的是民脂民膏,卻只會在這裡拍馬溜鬚,醉生夢死!國家養士百餘年,仗節死義,就在今朝!你們呢?你們的節呢?你們的義呢?!”
“轟!轟!!轟隆隆!!!”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震得滿堂鴉雀無聲。
柳三變等人被罵得面紅耳赤,卻無言反駁。陳世美臉色鐵青,小王爺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那是看到有趣玩具,甚至可能是看到朋友或者勁敵的光芒。
狄青忽然拍案而起,高聲叫道:“好!好一個‘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王公子此言,說到末將心坎裡了!末將在西北十年,流的血,死的兄弟,就是為的‘收拾舊山河’四個字!那些說澶淵之盟是榮耀的,有種去邊關看看,看看那些用命守疆的兒郎,看看那些被西夏劫掠的村莊!”
歐陽修也緩緩起身,拊掌讚道:“好詞!好志氣!王小友這首《滿江紅》,雖格律略有出入,但風骨凜然,氣吞山河。尤其這‘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當為天下少年誡!老朽痴長几歲,今日卻受教了。”
他轉向滿堂賓客,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諸位,王小友所言雖激,卻切中時弊。我大宋承平日久,武備鬆弛,文恬武嬉,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今日這慶功宴,慶的不該是某一人之功,而該是我大宋兒郎守土開疆之志!”
歐陽修發話,誰敢不服?滿堂賓客,皆垂首默然。文人的氣焰被徹底打下,武人的脊樑卻悄然挺直了幾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三樓廊間傳來一聲琵琶裂音,如冰泉迸濺,擊碎了滿堂寂靜。眾人愕然抬首,但見珠簾半卷,一名女子抱著琵琶,緩步而出。她未施粉黛,只一襲月白衣裙,裙裾上繡著淡墨山水,行走間如卷軸舒展,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視。那衣裙看似素淨,實則是江南最名貴的“天青紗”,在光下流轉著珍珠般的微芒,非萬金不可得。
李菁娘或許並非絕色,卻有一種入骨的風韻。眉是遠山黛,不畫而翠;眼是秋水眸,不波而寒。最妙的是那下頜的線條,收得極緊,帶著股天生的傲氣,彷彿這世間男子,沒一個入得了她的眼。她抱著琵琶,指尖並未撥絃,可那琵琶卻像活物般偎在她懷中,人與琴,竟似一體。
她站在廊上,目光淡淡掃過滿堂賓客,如霜刃掠水,所及之處,人人低頭。那些鄉紳豪強,平日裡粗鄙不堪,此刻卻個個屏息凝神,生怕濁氣唐突了佳人;那些文人雅士,自負風流,此刻卻連手中的摺扇都不敢搖得太響,怕扇動了她的衣角。
唯有掃到王中華時,那目光頓了一頓。她纖纖玉手在弦上一劃,發出一聲裂帛之音。然後盈盈下拜,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中華:“王公子此詞,氣吞萬里如虎。菁娘不才,願為公子伴奏,公子可願與菁娘共唱這首《滿江紅》?”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李菁娘是京城花魁,清高冷豔,從不與人合唱,今日竟主動邀請王中華!
王中華酒意未退,胸中激盪,加上前世就是“麥霸”,經常與朋友們在歌廳消閒,當下看著李菁娘那熾熱的眼神,朗聲笑道:“有何不可!”
他大步登臺,與李菁娘並肩而立。琵琶聲起,如鐵騎突出,刀槍齊鳴。王中華開口再唱,聲音嘶啞,卻帶著金石之音:
“怒髮衝冠,憑欄處……”
李菁孃的和聲隨之而起,清越激揚,如崑山玉碎,鳳凰長鳴。二人一粗獷一婉轉,一陽剛一陰柔,將這曲《滿江紅》唱得滿座動容,肝膽俱裂。歌聲與琵琶聲交織,彷彿不是迴盪在酒樓,而是迴盪在每一個尚有血性之人的胸膛裡。
臺下,陳世美的臉色陰晴不定,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風輕雲淡;小王爺的目光愈發熾熱,扇子早已停下,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絕世珍寶;狄青按刀而立,虎目含淚;歐陽修撫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
而人群之中,有兩道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臺上那個嘶聲高歌的身影。
秦鐵畫坐在角落裡,手指死死攥著桌沿,指節泛白。她盯著臺上與王中華並肩而立的李菁娘——那月白的身影,那清冷的風姿,那與王中華一唱一和的默契。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卻死死壓著,不肯讓人看見。
是醋意?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她自己或許也說不清。她只記得,王中華方才吟出那首詞時,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為他得罪了滿堂權貴而擔憂,而是為他胸膛裡那股子滾燙的熱氣,燒得她眼眶發酸。
可此刻,站在他身邊與他合唱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桌沿,又攥緊,如此反覆三次。最後,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笑自己。隨即抬起頭,目光依舊盯著臺上那人,眼底的火光,卻比方才更熾熱了幾分——那是鐵遇見火時,才會有的光芒。
而在更遠處的廊柱旁,柳辛夷抱臂而立,一襲青衫清冷如霜。她的目光掠過臺上的王中華,掠過與他合唱的李菁娘,最後落在秦鐵畫攥緊又鬆開的手上。
她的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是月光在水面的倒影,一觸即散。
隨即,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臺上。琵琶聲正急,歌聲正酣,王中華的額角沁出細汗,嗓子已經有些沙啞,卻還在嘶聲唱著。柳辛夷看著他那副拼盡全力的模樣,眼底那層終年不化的薄冰,似乎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隙。
她沒有像秦鐵畫那樣攥緊桌沿,也沒有像旁人那樣動容落淚。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彷彿在看一個與她無關的人。可若是有人此刻湊得足夠近,便能看見——她抱臂的手,指尖正輕輕掐進自己的袖口,掐出一道又一道細密的褶痕。
——秦鐵畫與柳辛夷,一個面露憂色,一個眼神銳利如常,心思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