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綿裡藏針(1 / 1)
所以,當歐陽修被無數敬畏的目光簇擁時,狄青只是靜靜立在人群邊緣,如一尊沉默的石像。而歐陽修在與陳世美、趙宗瑖等人拱手寒暄之際,眼角餘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狄青的方向。那眼神裡沒有朝堂上的鋒芒,只有一種老友般的沉靜與……淡淡的歉然。
世間知交,未必把酒言歡。有一種情誼,叫“我親手將你放逐,只為你能活著”。有一種默契,叫“我懂你的不得已,也信我的犧牲終會被歲月見證”。
狄青微微垂下眼簾,那刀削般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他知道,從今往後,陳州便是他的歸處。而那位青衫老者,將繼續在朝堂的風浪裡,為他守著那道後來名為“武襄”的堤壩。
歐陽修與狄青,一前一後,步入這滿堂金粉的宴會。滿座衣冠錦繡,無人聽見他們之間那無聲的交鋒與和解,也無人看見,歷史的暗處,兩個被時代洪流裹挾的人,曾用一生的名節,為彼此留了一條生路。
此刻,陳世美已堆起滿臉笑意,快步迎了上去,長揖及地:“歐陽公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久聞歐陽公文章冠絕天下,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他身後,一眾官員文人如夢方醒,紛紛湧上前去,作揖問安,諛詞如潮,比方才迎接小王爺時,更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敬畏。
歐陽修含笑一一還禮,聲音蒼老卻不失清朗:“府尊大人客氣了。老朽不過一介書生,何德何能,敢勞諸位大人相迎。”他說話間,目光卻越過人群,與小王爺趙宗瑖那探尋的眼神輕輕一碰。趙宗瑖手中摺扇一頓,旋即又搖了起來,臉上笑容不減,眼底卻多了幾分玩味。
歐陽修微微頷首,便不再看他,而是轉向王中華,拱手笑道:“這位便是王公子吧?老朽在汴京,便聽聞‘絃歌人家’的佳話。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少年英雄,為國除匪,老朽當敬你一杯。”
王中華忙躬身還禮,心中卻如明鏡般透亮:今夜這出大戲,主角已到。文壇宗主、政壇豐碑——歐陽修的出場,將這場宴會的風浪,推向了最深不可測的深淵。
眾人在儐相帶領下進入酒樓依次而坐,隨著陳世美一聲令下,慶功宴正式開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絃歌人家大堂內已是暖意融融,酒香薰得人面皮發紅。臺上的歌姬剛唱完一曲《西江月》,琵琶聲歇,滿堂喝彩。就在這片熱鬧中,陳世美忽然輕咳一聲,放下象牙筷,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狄青身上。
“狄將軍,”陳世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種穿透喧囂的力道,“本官記得,將軍年初還在西北拒敵,刀頭舔血,何等英雄。如今怎麼有閒情逸致,來這酒樓聽曲兒賞舞了?莫非……西北的風沙,不及陳州的軟風醉人?”
話裡藏刀,字字誅心。滿座皆是一靜,連樂師都抱緊了琵琶,不敢接腔。
狄青知道,文臣戲弄武將的遊戲再次登場。他卻恍若未聞,自顧自斟滿一杯烈酒,仰頭飲盡,喉結滾動,彷彿嚥下的不是酒,而是西北的風沙與孤寂。這才緩緩抬眼:“府尊大人說得是。西北風沙粗糲,養不出這瓊漿玉液,也養不出柳三變公子那樣的楊柳溫柔,錦繡詩篇。可也正是那風沙,擋住了西夏的鐵蹄,讓大人能在這絃歌湖畔,安安穩穩地品酒聽曲。”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如戰刀出鞘半寸,“末將這把刀,砍的是外敵。不知大人的筆,砍的是什麼?”
陳世美臉色微變,旋即又笑,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本官的筆,自然是為聖上牧民,為蒼生立命。將軍的刀,如今還砍得動嗎?”
“砍不砍得動,”狄青手指在刀柄上輕輕一彈,鋼刀發出沉悶的“叩叩”聲,如龍吟,似呼嘯,又像戰鼓敲在每個人心上,“得看對手是誰。若是對自己人,末將的刀早鈍了;若是對豺狼,”他目光如電,掃過陳世美身後的官員,“末將的刀,依舊削鐵如泥!”
氣氛瞬間凝固。
王中華見狀,忙舉杯打圓場:“府尊大人,狄將軍,今日是慶功宴,不是慶刀宴。兩位都是我陳州的擎天支柱,王某敬兩位一杯,願我陳州永固,百姓安康!”
陳世美卻將酒杯一頓,似笑非笑地轉向王中華:“王公子這話說得漂亮。不過本官倒想問問,王公子這‘功’,究竟是剿匪之功,還是……聚財之功?那‘醉八仙’日進斗金,‘暗箭’威震鄉里,王公子年紀輕輕,便已掌握了陳州半座城池的命脈,這份‘功’,本官正不知該如何向朝廷表奏吶?”
話裡話外,直指王中華私募武力、壟斷商路,已是地方一霸。滿堂賓客都豎起了耳朵,連小王爺趙宗瑖都搖著扇子,饒有興致地等著看戲。
王中華卻不慌不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朗聲道:“府尊大人明鑑!王某的功,是借了您的光。若非您治理有方,陳州地面清平,王某那‘暗箭’想來也無用武之地。至於‘醉八仙’,不過是個喝酒的地方,託大宋朝廷的福,賺的是朋友們的辛苦錢。王某這份功,說到底,是府尊大人您領導有方,王某不過是跟著喝口湯罷了。”他這話,既把功勞往陳世美頭上推,綿裡藏針地點出“若非地面不平,何須暗箭”——您地方沒管好,匪患叢生,我才被迫自保。
陳世美被堵得一愣,正欲再言,小王爺卻已笑著插了進來。
“哎呀呀,府尊大人,王公子,今日是喜慶日子,何必談這些掃興的公務?”趙宗瑖搖著扇子,踱到王中華身邊,親熱地拍了拍他肩膀,“王公子,本王可是聽說,你那‘暗箭’裡個個都是好漢。本王府中正缺些得力人手,不如你割愛讓與本王幾個?放心,本王絕不虧待他們,月銀翻倍,另有賞賜。至於你嘛……”他壓低聲音,眼珠子往秦鐵畫和柳辛夷身上一轉,“本王在襄陽還有幾處產業,正缺個像王公子這般能幹的主事。屆時,美人財寶,還不是唾手可得?”
赤裸裸的拉攏,帶著王族特有的驕橫與傲慢。
王中華心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敬:“王爺厚愛,王某本當萬死不辭。只是‘暗箭’那些漢子,都是粗鄙鄉野之人,上不得檯面。若衝撞了王府的尊貴之氣,王某萬死莫贖。至於王某自己……”他看了眼柳辛夷和秦鐵畫,“王某胸無大志,只想在這陳州一隅,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安穩度日。王爺的宏圖大業,王某怕是無福消受。”
趙宗瑖臉色微沉,扇子“啪”地一合,正要再說,臺上的柳三變忽然起身,藉著酒勁高呼:“今日群賢畢至,不可無詩!我等文人,當效仿蘭亭雅集,乘興鬥詩,請歐陽公點評如何?”
此言一出,文人士子們立刻起鬨響應。歐陽修撫須微笑,點頭應允。柳三變得意洋洋,看了歌姬們一眼,搖頭晃腦地吟出自己最得意的一首詞:“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眾文人齊聲叫好,諛詞如潮,看向王中華的目光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