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宴會風波(1 / 1)
不是那種循序漸進的靜,而是陡然間被一隻巨手搦住了咽喉,所有的聲音都被生生掐斷。杯盞停在了唇邊,笑語僵在了嘴角,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李菁娘纖步搖搖,對王中華一笑信步上樓,只給人留下“驚鴻一瞥”的明豔與驚豔。眾人不捨的目光只好無限留戀地向小王爺望去。
但見小王爺趙宗瑖在一眾華服豪奴與清客文人的簇擁下,如同一輪熾熱的太陽,滾進了門來。他今日更是精心打扮,頭戴束髮金冠,冠上那顆明珠足有鴿子蛋大小,晃得人睜不開眼;身穿一件極為奪目的絳紫色繡金蟠龍紋錦袍,袍上的蟠龍用真金線織就,龍鱗片片分明,隨著他步伐晃動,彷彿隨時會破衣飛出;腰繫一條羊脂白玉帶,帶上鑲嵌的各色寶石組成了一副完整的北斗七星圖;足蹬一雙鹿皮暖靴,靴尖上各綴著一顆東珠,瑩潤生輝。他手中依舊搖著那柄玉骨描金摺扇,扇面上是吳道子的真跡,在這天寒地凍的臘月裡,扇得格外起勁,彷彿要扇出一片春暖花開,扇出他天潢貴胄的雍容華貴與……刻意為之的風流姿態。
他的到來,立刻將全場的氣氛推向了另一個高潮。官員、士紳、文人紛紛如潮水般湧上前,打躬作揖,諛詞如潮。趙宗瑖顯然極為享受這種聚焦,他含笑與眾人點頭致意,目光卻如探照燈般在場中逡巡,很快便鎖定了王中華,以及他身邊那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引人注目的女子——秦鐵畫與柳辛夷。
他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驚豔,一絲佔有慾,一絲狩獵者看到獵物時的興奮。搖著摺扇,他徑直向王中華走來,步履輕快,袍角生風。
“王公子,別來無恙啊?”趙宗瑖笑容滿面,語氣親熱得彷彿多年老友,“今日你這‘絃歌人家’可是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真是給咱們陳州增光添彩了!”他說話間,那雙眼珠子卻如毒蛇吐信般,在秦鐵畫和柳辛夷身上來回滑動,毫不避諱。
王中華拱手還禮,神色從容如昔,彷彿沒看見那兩道放肆的目光:“小王爺謬讚,不過是諸位大人、各位鄉鄰賞光,給王某幾分薄面罷了。小王爺能來,才是真正的蓬蓽生輝。”
“誒,王公子過謙了。”趙宗瑖哈哈一笑,笑聲裡帶著金玉相擊的脆響,他示意身後隨從捧上一個精美的錦盒,“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恭賀王公子剿匪之功,也祝你這‘絃歌人家’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尊晶瑩剔透的翡翠白菜,菜葉層層舒展,脈絡清晰可見,頂端還趴著一隻碧玉蟈蟈,雕工精湛至極,翠色慾滴,彷彿能掐出水來。懂行的人一眼便知,這玩意兒價值連城,少說也得萬兩白銀。
這份厚禮,與其說是祝賀,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震懾與炫耀——看,本王隨手送出的玩物,便抵得上你半座酒樓。
王中華眼皮都沒眨,笑容反而更深了:“王爺如此厚愛,王某愧不敢當。這尊白菜,王某定當置於大堂正中最顯眼處,讓全陳州的父老都瞧瞧,王爺的恩德!”
他話音未落,秦鐵畫已款款上前,福了一禮,聲音清冷如泉:“民女替我家公子謝過王爺。這翡翠白菜,寓意‘百財聚來’,王爺真是好心思。”她舉止得體,卻巧妙地將自身與王中華綁在一起,無聲地宣示著主權。
柳辛夷則站在王中華身側半步,一言不發,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掃過趙宗瑖,如寒風掠過刀鋒。她腰間懸著的那柄短刀,刀鞘樸素,卻讓趙宗瑖身後的幾名護衛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一種無形的鋒銳,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
氣氛,在這一瞬間,微妙地凝固了。
就在這凝固的空氣中,門外再次傳來唱名聲。這次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蒼老,卻帶著一種穿透喧囂的力量:
“狄將軍到——!”
“歐陽先生到——!”
全場,第三次靜了下來。
歐陽修的出現,並未像趙宗瑖那般掀起喧譁的浪潮。唱名聲落地的剎那,滿堂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歲月濾網輕輕攔下,沉澱為一種帶著敬意的寂靜。
眾人目光所及,只見一位青衫老者在兩人攙扶下,緩步踏入。他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株歷經霜雪的老梅。六旬年紀,鬢髮已染星霜,面容清癯,眉宇間沉澱著閱盡千帆的文雅與從容,那是一種無須任何華服金冠堆砌的氣度。一襲半舊青色長袍,布履素淨,唯有腰間懸著一塊溫潤的古玉,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訴說著無聲的歲月。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看似渾濁的老眼裡,偶然抬眸時,卻閃過一絲刀鋒般銳利的光芒,彷彿能一眼洞穿這滿堂的喧囂與浮華,直抵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他身旁,是一位年約半百的武將。那人身量不高,肩背卻寬厚如山,面容黧黑,稜角分明如刀削斧鑿,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如鷹隼般警覺。他跟在青衫老者身側,落後半步,步履沉穩如磐石,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多餘的裝飾,只有腰間一口尋常朴刀,刀鞘已磨得發亮。他沉默地掃視全場,目光在掠過小王爺趙宗瑖那身金光燦燦的蟒袍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瞭然,旋即便收回,如同夜空中一閃即逝的流星。
這兩人站在一起,一文一武,一瘦一壯,一溫潤一剛毅,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正是歐陽修與狄青。
知客唱名已落,滿堂的目光先是凝在歐陽修身上,隨後又不由自主地被他身旁的狄青吸引。有那熟知朝廷掌故的,心中不免暗暗嘀咕:這二位,怎會一同出現?
朝野誰人不知,狄青以樞密使之尊,掌天下兵馬,威名赫赫,卻因那“兵卒得軍心”的嫌疑,成了文臣清流們奏章裡的常客。而那位青衫老者歐陽修,身為翰林學士、文壇宗主,更是曾屢次上書,言辭懇切地請求將狄青外放,“以消未萌之患”。在世人眼中,他們應是政敵,是朝堂上“文武殊途”的註腳。
可此刻,狄青落在歐陽修身後的那半步,卻比任何刻意的親近都顯得自然。那不是下屬對上官的恭謹,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彷彿沙場上久歷生死的袍澤,退下陣來,不必言語,只需一個眼神、一個身位,便知彼此心中丘壑。
歐陽修踏入門檻,目光掠過滿堂錦衣華服,在那尊價值萬金的翡翠白菜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似是慨嘆,又似是瞭然。當他的視線與人群中一位面有刺字、氣度沉雄的武將相接時,那笑意裡便多了幾分旁人讀不懂的溫度。他微微頷首,幾不可察。
狄青也看見了歐陽修,看見了那雙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他沒有抱拳行禮,只是原本磐石般的身形,似乎又沉穩了幾分。他明白,那目光裡的意思,是隻有他們二人才懂的默契。
數月前,京城夜雨,歐陽修府上的書房裡,燈火如豆。這位文壇宗主曾對前來辭行的狄青低聲嘆道:“漢臣,你掌樞密,掌的不是權,是火。火能暖人,亦能燎原。朝堂諸公怕的不是你狄青,是怕這火勢太大,燒著自己,也燒著旁人。”他頓了頓,蒼老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緩緩寫下一個“陳”字,“此去陳州,天高皇帝遠,火勢便小了。火小了,便無人再添柴。你……可明白?”
狄青當時虎目圓睜,幾欲辯駁,卻終究沉默。他懂。他懂歐陽修那一道道奏疏裡,看似誅心之言背後,藏的是一把名為“保全”的傘。那些“未萌之患”的憂慮,那些“武臣得軍情非國之利”的論斷,是將他推離風口浪尖的槳櫓。滿朝文武要的是他“有罪”,歐陽修便給了一個“可疑”;可疑之人,可逐可放,卻不必殺。
這份心思,不能明說,一說便是欺君,一說便是朋黨。只能爛在肚子裡,化成此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