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呂家血脈(1 / 1)
第九十四章呂家血脈
更微妙的是那下頜骨的輪廓。線條剛硬,拐角分明,不是鄉下人常見的削瘦臉型,而是帶種富貴的方正。呂三駿那張胖臉,正是這些年把這副骨架子用肥肉泡發了,可骨架的底子還在。王中華越看越心驚,彷彿看見了時光倒流,看見了青年呂三駿褪去綢緞、換上粗布衣,在田埂上行走的幻影。
那少年被他盯得發毛,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喉結滾動,脖頸處露出一截——皮膚白皙,與臉上的麥色截然不同,那是常年被衣領遮住的地方。王中華腦中電光一閃:呂三駿後頸處也有這麼一塊同樣的白皙,是富貴人家養尊處優的印記,哪怕臉上曬得黢黑,那塊皮肉也捂得細嫩。
“像,又不像。”王中華在心裡默唸。不像,是氣質天差地別;像,是骨肉裡滲出來的血脈印記,抻不開,洗不掉,藏不住。
“思都崗?離陳州城可不近。”王中華語氣平和,如同尋常問話,“怎麼想到來這‘絃歌人家’謀生?”
呂望兒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些許生活的艱辛:“回東家話,小的……小的自出生便被思都崗女媧宮道長們收養,靠在女媧宮做些雜活勉強餬口。前些時日聽聞‘絃歌人家’招人,工錢豐厚,待遇也好,便想著來試試,若能錄用,也好學些本領尋找親人。”他話語清晰,態度不卑不亢,雖有些緊張,卻並無諂媚之態。
西華縣?思都崗?女媧宮?孤兒?十六歲!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般在王中華腦海中炸響!老門潭在大溵水南岸屬於商水縣,思都崗距老門潭百里左右在大溵水北岸屬於西華縣,兩地不算太遙遠!年紀也對得上!那“耳後硃砂痣”的線索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灼熱!
王中華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嗯,孝心可嘉。在酒樓好好幹,自有你的前程。”
“謝東家!”呂望兒再次躬身,退回了佇列中。
王中華又隨意問了其他幾人幾句話,便讓馬孬帶他們下去熟悉活計,準備稍晚宴席開始後幫忙。
待眾人離去,王中華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張四毛,沉聲吩咐道:“四毛,酒樓生意火爆,難免有人眼紅。後廚乃是重地,尤其是那些炒菜的秘方和‘醉八仙’的勾調之法,務必讓所有知情者守口如瓶,簽訂死契,若有外洩,記住,殺無赦!你要親自盯緊,明白嗎?”
王中華知道,在這個時代,要保守商業秘密,決不能有婦人之仁。
張四毛神色一凜,立刻抱拳:“東家放心!四毛曉得輕重,四毛頭可斷,也絕不會讓一隻蒼蠅把秘方帶出去!”
王中華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後的杜子騰,以極低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子騰,你立刻動身,親自帶兩個最機警可靠的兄弟,快馬加鞭趕往西華縣思都崗!找到呂望兒的母親,嚴加保護,仔細查探,務必將他們的身世背景、尤其是呂望兒出生前後的情況,給我查個水落石出!記住,要快,要隱秘,不得驚動任何人!”
杜子騰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緊要性,低聲道:“明白!王公子,我這就去!”說完,他身形一閃,便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院角。
安排完這一切,王中華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頭的巨石並未落下。呂望兒的出現,像是一把鑰匙,可能開啟一扇通往巨大機遇或風險的大門。
前廳的喧囂聲愈發鼓譟,像一鍋滾油裡潑了涼水,噼裡啪啦炸開了花。
最先湧進來的是陳州本地及周遭縣鎮的鄉紳豪強。這些人大多富得流油,卻未必有頂戴,平日裡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此刻卻都涎著臉,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們所攜的“賀禮”更是直白得令人咋舌——有整箱整箱的綾羅綢緞,綢緞上還壓著金裸子;有成捆成捆的名家字畫,畫軸裡卷著銀票;更有甚者,直接抬著整豬整羊,羊脖子上掛著大紅綢,豬嘴裡叼著金元寶,活脫脫是給土地爺上供的架勢。最刺眼的是那幾只紅木禮盒,盒蓋半開,露出一排排鑄成梅花狀的銀錠,在陽光底下閃著妖異的光,彷彿在說:“王公子,您看小的這份孝心,足不足?”
王中華站在階上,含笑拱手,一一還禮,心裡卻明鏡似的:這哪是慶功?分明是納投名狀。這些老狐狸聞到了風聲,知道陳州的天要變,急著在新主子面前露個臉,搶個座次。
鄉紳們的熱鬧還沒散,以柳三變為首的文人士子們便聯袂而至。這幫人與前者涇渭分明,個個衣袂飄飄,清高得鼻孔朝天。
那柳三變自負才華蓋世,更是一副文采風流,老子天下第一的傲嬌模樣。嘿嘿,那神態,比後世明星頂流有過之而無不及。
文人們送的禮也風雅得緊——有裝幀精美的詩文集,扉頁上用工筆小楷寫著“恭賀王公子剿匪安民之功德”;有精心裝裱的賀聯,上聯“一劍光寒陳州月”,下聯“三軍氣壯絃歌風”,橫批“功在桑梓”,墨跡未乾,顯然是連夜趕製;亦有送湖筆徽墨、端硯歙石的,那硯臺上還刻著“寧靜致遠”四字,彷彿在暗戳戳地提醒王中華:你可別當了武夫,忘了斯文。
王中華接過這些“雅物”,笑容更盛,心底卻一片清明。他太清楚這幫書生的算盤了——他們不屑與鄉紳為伍,卻又想借這場合揚名,更想瞧瞧這位“草莽英雄”到底是不是個能吟詩作對的妙人。若是能搭上關係,日後免不得要入幕做個清客,混個一門兩族的風光。他指尖拂過冰涼的端硯,那“寧靜致遠”的刻痕硌在指腹上,像一句無聲的警告,又像一抹嘲諷的冷笑。
場面正熱絡時,門外傳來一聲悠長的唱名:“府尊陳大人到——!”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澆在沸油上,前廳瞬間靜了三分。鄉紳們慌忙整理衣冠,文士們立刻收斂狂態,齊刷刷地讓出一條通道,方才還洋溢的文人傲氣,此刻被官威壓得蕩然無存。
陳世美在一眾州府官員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今日依舊一身緋袍,袍上雲雁補子在日光下鮮亮得刺目,腰間的金荔枝帶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清脆而有節奏。那張俊雅的面容上掛著標誌性的溫煦笑容,目光柔和,舉止從容,彷彿真是來參加一場賓主盡歡的慶典。他身後跟著的官員們,也個個面帶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羨妒、多少驚疑、多少算計,就不得而知了。
陳世美並未攜帶那些俗氣的禮盒,但其貼身長隨手中卻穩穩捧著一個紫檀木長盒,長約三尺,寬厚適中,盒身雕著螭龍紋,龍目處鑲嵌著兩粒細碎的紅寶石,幽光內斂。王中華遠遠瞥了一眼,心頭一跳:這形制,這規格,盒中若是無價之寶,便是要命之物。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如刀尖相抵,又如水乳交融。陳世美微微頷首,笑容無懈可擊;王中華拱手更深,神色謙卑至極。彷彿之前的所有暗湧、所有試探、所有心照不宣的交鋒,都未曾發生。
然而,這遠未結束。
就在陳世美與一眾官員寒暄之際,門外再次傳來唱名聲。這一次,聲音更高亢,更尖利,像一把銼刀劃過瓷面,刺得人耳膜生疼:
“京城李大家到——”
“襄陽王府小王爺到——!”
整個“絃歌人家”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