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子時出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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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兼“監軍”之責的歐陽修負手立於沙盤前,蒼老的面容上古井無波,昏花的老眼此刻銳利如鷹。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匪患不除,陳州不寧,京畿震動。陛下在汴京,等著我們的捷報。此戰,關乎國策,關乎民心,更關乎我大宋東南屏障之安危!諸將——”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狄青和王中華身上:“狄防禦使,王將軍剿匪方略既已議定,便當機立斷,雷霆出擊!老夫在此,為爾等坐鎮中軍,協調四方。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屬下)領命!”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具體的作戰計劃迅速下達:

水路由陳州水軍統領蔣平,率領五百戰船,於子時前秘密抵達秦湘湖通往魯山的水道隘口,徹底鎖死黑風寨匪眾從水路逃竄的退路。此乃關鍵一環,若水路不絕,匪首路老九極可能遁入魯山,後患無窮。

陸路為主攻。狄青親自坐鎮中軍,排程全域性。

左路先鋒,由王中華率領,以其麾下“暗箭”精銳為尖刀,輔以一千五百新練精兵,沿老鴉山南麓隱秘小路,直插黑風寨側後,負責主攻及斬首。

右路先鋒,由張彪率領,帶兩千兵馬,從正面佯動,吸引匪軍注意力,待左路得手,便轉為強攻。

李信、周安等將各率本部,負責側翼掩護、截擊潰匪。

總攻時間,定於當夜子時,以三支火箭為號。

軍議散後,眾將各自回營準備。王中華走出虎帳,望著漫天飛雪,對緊隨其後的杜子騰和秦鐵蛋低聲道:“傳令下去,‘暗箭’全員檢查裝備,弓弩上油,呂家場送來的鋼刀刀刃開鋒,帶足三日干糧和傷藥。告訴弟兄們,這是咱們練兵以來的第一仗,要打出威風,更要……活著回來!”

“是!”杜子騰和秦鐵蛋等凜然應命。

酉時剛過,天色已徹底黑透。風雪愈發猛烈,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捲著,抽打在臉上生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能見度極低。

左路先鋒軍已在營外集結完畢。士兵們反穿冬襖,白布裹頭,悄無聲息地肅立在風雪中,如同一個個雪雕。王中華同樣一身白衣,站在隊前,他的傷勢在柳辛夷的精心調理下已好了大半,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比冰雪更冷。

“弟兄們!”王中華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知道,今天是初十,本該是大年下闔家團圓之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但匪徒不會因為我們過年,就放下屠刀!我們的父母妻兒,也不會因為我們在風雪中廝殺,就能安心過年!這一仗,不是為了軍功,是為了我們身後的家園,是為了讓我們的親人,從此能過上沒有匪患的太平年!”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吟雪”,刀鋒在雪光映襯下寒芒流轉:“此戰,有我無敵!出發!”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堅定的行動。隊伍如同一條白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滑入老鴉山南麓的密林之中。

山路崎嶇,積雪沒膝。寒風如同刀子,穿透冬衣,刺入骨髓。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不時有人滑倒,又立刻被同伴拉起。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王中華走在隊伍最前方,杜子騰率領“暗箭”前出偵察。秦鐵蛋則如同守護神般跟在王中華身側,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呂毛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隊伍前方,他帶領的偵察營,是整支大軍最敏銳的眼睛和耳朵。

“王將軍,這鬼天氣,真是要命。”張彪從後面趕上幾步。

王中華抬眼望去,漫天風雪中,身旁這個漢子簡直像一尊剛從雪地裡刨出來的鐵塔。

張彪生得虎背熊腰,一張臉被西北風颳得黝黑粗糙,兩道濃眉上掛滿了冰碴,乍一看像是長了兩條白毛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部絡腮鬍子——原本該是威風凜凜的虯髯,此刻卻凍成了一坨冰疙瘩,硬邦邦地戳在下巴上,隨著他說話一翹一翹的,活像山羊尾巴。

這漢子是狄青手下最得力的偏將,打起仗來不要命,平日裡卻是個話癆加活寶。據說有一回軍中夜襲,他憋著尿硬是跟了三十里,回來逢人便訴苦:“他孃的,差點沒把老子憋成第一個被尿撐死的將軍!”把狄青氣得直罵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王將軍,這鬼天氣,真是要命。”張彪從後面趕上幾步,壓低聲音道。他說話時嘴都不敢張太大,生怕把舌頭也凍在牙上。那張黑臉被風雪打得通紅,鼻頭更是紅得發亮,活像戲臺上的丑角。他一邊說,一邊用戴了厚手套的手去扒拉下巴上的冰鬍子,“咔咔”掰下幾塊冰碴子扔到雪地裡,“不過,也真是絕好的掩護。他孃的,這天氣,敵軍肯定以為咱們都貓在營裡烤火呢,誰他孃的能想到咱們在外頭喝西北風?”

王中華點了點頭,哈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越是艱難,越能練出鐵軍。張都尉,右路的佯動,務必逼真,但也要儲存實力,總攻之時,還需你部奮力。”

“放心!”張彪一拍胸口,那力道大得把身上的積雪震落了一大片。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凍得有些發顫的白牙,“俺老張曉得輕重!您是不知道,俺手底下那幫兔崽子,早就在營裡憋出鳥來了,這回讓他們出來溜溜,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跟那幫西夏狗幹一場!”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不過王將軍,您可得給俺透個底——這總攻啥時候?俺好讓弟兄們把熱乎勁兒攢著,別到時候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那可就虧大了。”

這廝打仗粗中有細,看起來大大咧咧,關鍵時刻從不含糊。據說有一回打了勝仗,別人都在喝酒慶功,他卻蹲在地上數人頭,硬是發現少了三個弟兄,連夜帶著人去搜,愣是從死人堆裡把人扒了出來。

王中華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放心,到時候讓你第一個衝。”

張彪眼睛一亮,又拍了一下胸口:“成!有您這句話,俺老張這條命就交給您了!”頓了頓,又嘿嘿一笑,“不過您可得讓伙房多備點酒,打完仗俺得讓弟兄們好好暖暖身子——這他孃的天,凍得連撒尿都得拿棍子敲!”

王中華忍俊不禁,心道這廝果然是個活寶。但轉念一想,軍中有這樣的人在,反倒是福氣——戰場上舍生忘死,下了戰場嘻嘻哈哈,士兵們跟著這樣的主將,既有敬畏,也有親近。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般的轟鳴,那是敵軍方向。張彪立刻收斂了笑容,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他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那邊有動靜了。王將軍,俺去右路了,您保重!”

說罷,也不等王中華回話,他那鐵塔般的身影便消失在風雪之中,只留下一串被大雪迅速填平的腳印。

王中華望著那個方向,忽然想起狄青對張彪的評價:“這廝,看著像個莽夫,實則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把粗魯當幌子,把憨厚當鎧甲,只有這樣,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帶著弟兄們活下來。”

風雪更急了。

王中華裹緊了斗篷,轉身走向自己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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