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線生機(1 / 1)
秦鐵畫奮力搏命的同時,王中華所在的均州前線,風雪更疾。
王中華率領的先鋒營,已深入均州腹地百里。夜色如墨,風雪迷眼,隊伍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前行。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人悶哼——那是凍硬的靴底磨破腳踝的聲音,是這個時代戰爭最沉默的註腳。
王中華抹去眉梢的冰碴,掌心摩挲著“吟雪”的刀柄。這柄刀跟了他才半年,刀柄上的纏繩卻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冰雪凍硬,握起來像握著一段凝固的歷史。他至今還記得穿越之初,自己曾對著清水裡這張陌生的臉喃喃自語:“王中華?這名字可真夠紅專的。”那時他只想當個混子,靠一點現代知識在亂世苟活。可當他第一次目睹亂匪屠村,看到嬰兒被釘在門板上示眾;當他第一次親手揮刀,溫熱的血濺進嘴裡,鹹腥得讓人作嘔——他才明白,這個時代不接受旁觀者。接受的就是懂王理論——要麼坐上餐桌,要麼被放入餐盤。
“啟稟都監,前方十里便是‘鬼見愁’峽谷,地勢險要,恐有埋伏。”斥候來報,聲音在寒風中顫抖。
王中華勒住戰馬,望向那吞沒星月的黑暗裂口。三年前他或許會問“有GPS嗎”;半年前他也許會想“這地形適合無人機偵察”;而如今,他只問了一句:“風向如何?”——他學會了像古人一樣思考,用風雪、用氣味、用地平線上鳥獸的動靜來判斷危險。
這是一種可怕的習慣,意味著他正不可逆轉地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傳令,全軍戒備,斥候再探!呂毛毅,帶你的人佔據左側高地。段弓,弩手分散兩側山林。”他的命令簡潔有力,在風雪中傳開。每個字都像爆竹,炸響在士卒們凍僵的耳朵裡。王中華知道,這些命令背後是現代軍事學的影子:火力壓制、高地優勢、梯次防禦。可他也知道,真正決定生死的,是這些古代士卒用血肉之軀去執行命令的決絕,那是他永遠學不來的東西。
然而,拜火教的埋伏比預想來得更快、更狠!
就在先鋒營半數人馬踏入峽谷的瞬間,兩側山崖驟然亮起無數火把,如繁星墜落,瞬間將黑夜燒成白晝。滾木礌石不再是木頭石頭,它們是死神揮下的拳頭,砸在盾牌上,發出震碎內臟的悶響。更致命的是那些裹著油布的火箭,呼嘯著撕破風雪,扎進雪地、扎進枯枝、扎進人體,火焰像活物般攀爬上一切。積雪在融化,又在瞬間被烤成滾燙的水蒸氣,混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將整個峽谷化作煉獄。
“結陣!盾牌手頂住!”王中華的吼聲被爆炸般的轟鳴撕得粉碎。他看見一個年輕士卒的盾牌被礌石砸裂,那人還來不及慘叫,就被第二塊石頭壓成了肉泥——鮮血在雪地上潑灑,像一幅抽象畫。他看見火舌舔過一個弩手的臉,那人尖叫著滾下山坡,留下一路焦黑的皮肉和露出的白骨。
王中華的“吟雪”舞成一片銀光,劈開墜落的碎石,斬斷射來的箭桿。但更多碎片嵌進他的護甲,像餓狼的獠牙。他感到左臂一熱,一枚石片撕開了鎧甲,在肱二頭肌上犁出一道深可見骨的溝。血湧出來,瞬間被凍成暗紅色的冰凌。奇怪的是,他既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冷,只有一股奇異的麻木感——這麻木感他太熟悉了,是第幾次負傷了?第七次?第八次?每次他都在想,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中華小心!”秦鐵蛋的嘶吼如驚雷在耳邊炸響。
一支淬毒的弩箭穿透風雪,箭簇泛著幽藍的光,像死神的瞳孔。鐵蛋的混鐵棍橫掃而來,將弩箭磕飛,但另一塊巨石在他肩上砸出骨骼碎裂的脆響。這個從小就跟他一起長大的漢子,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在王中華的胸甲上,熱氣瞬間凝成血霜。
“鐵蛋!”王中華心膽俱裂。
“別管我!”秦鐵蛋目眥欲裂,臉上是王中華見過的最猙獰的表情,“小心上面!”
王中華抬頭,崖頂那身披暗紅斗篷的身影如山鬼般矗立。沙通天,拜火教均州分舵舵主,那張他見過畫像的臉此刻真實得令人窒息。古怪長弓上三支毒箭成“品”字排列,箭頭淬著藍汪汪的磷火,瞄準的正是他的眉心、咽喉、心臟。
前有埋伏,後有火海,上有毒箭。
他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現在,他王中華的價格來了。
火焰舔舐著他的靴底,毒箭引而未發。而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
兩日後,黃河柳園渡口。
河面冰層厚達三尺,秦鐵畫卻知道,冰下暗流最是致命。她混在商隊中,每一步都踩在冰層最厚的紋路——這是她觀察水流走向判斷出的。
可剛至河心,對岸號角聲起。開封府守軍竟提前半日設卡!
“秦姑娘,退!”貨郎隊的暗箭隊員狂吼。
但身後冰面轟然炸裂,十餘黑衣死士踏冰而來,為首者竟是個女劍客,劍尖直指秦鐵畫:“府臺有令,要活的!”
秦鐵畫明白,陳世美要活的,是為了當眾凌遲,以儆效尤。
“那就看你們有沒有命拿!”她竟不退反進,“驚鴻”橫掃,刀鞘碎裂,露出雪亮刀鋒。她一刀劈在冰面上,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瞬間將三名死士吞入冰河。
那女劍客冷笑:“雕蟲小技!”劍光如毒蛇吐信,直刺秦鐵畫心口。
秦鐵畫不閃不避,竟用左臂迎上劍鋒。“噗嗤”一聲,長劍透臂而過!她悶哼一聲,卻順勢欺近,“驚鴻”刀柄狠狠撞上女劍客太陽穴。對方眼前一黑,被她反手奪劍,一劍割喉。
“啊!她瘋了!這是個瘋子!”剩餘死士竟被她的狠勁震懾。
秦鐵畫咬碎舌尖,劇痛讓她保持清醒。她拔出臂上劍,血如泉湧,她卻用傷臂掄起“驚鴻”,狂笑:“來啊!我秦鐵畫今日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暗箭隊員趁機齊射,死士紛紛落水。可冰層已至極限,“咔嚓”巨響中,整塊冰面崩塌!
秦鐵畫死死抱住一塊浮冰,右臂掄刀狂劈,將試圖拖她下水的死士一一斬斷。可暗流太急,她眼看要被捲入河心,一道身影撲來——是最後一名暗箭隊員,他死死抓住秦鐵畫的手腕,卻被暗流瞬間吞沒。
臨死前,他將一個羊皮囊塞入她手中:“秦姑娘……走……走啊!”
秦鐵畫抓住羊皮囊,藉著它的浮力,用單手划向岸邊。她爬上岸時,左臂已無知覺,“驚鴻”刀卻還死死握在右手。她開啟羊皮囊,裡面是一塊烙餅,和一張血書:“吾等九人,願為秦姑娘死。請姑娘活下去,為王公子,為柳姑娘,為三義寨,討回公道。”
她跪在雪地裡,對著黃河連磕三個頭,起身時,眼中再無半滴眼淚。
陽光下,遠處的城牆遙遙在望,那就是東京汴梁!
秦鐵畫笑了,那笑容比雪後的陽光更明亮,也更冷冽。
她轉身望向南方,心中默唸:爹,中華哥,辛夷妹子,你們再等一等。
同一時刻的均州前線。
峽谷已成煉獄!
王中華的左臂鮮血淋漓,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吟雪”在他手中發出龍吟般的震顫,刀光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將不斷墜落的碎石箭矢絞碎。他抬頭死死盯住崖頂那個暗紅身影——沙通天。
三支淬毒箭矢在弓弦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磷火在箭簇跳躍,映得沙通天那張臉如同地獄惡鬼。
“兄弟!”身負重傷的秦鐵蛋嘶吼著想擋在他身前,卻被王中華一把推開。
“保護好弩手!”王中華的聲音冷得像冰,“段弓!給我三息時間!”
段弓在火海中抬頭,看到王中華的眼神,瞬間明白。他嘶聲怒吼:“弩手全體!拋射掩護!”
殘存的數十名弩手不顧頭頂墜石,強行站起,弩箭如同飛蝗般射向崖頂。雖然大部分被盾牌擋下,卻成功擾亂了沙通天的視線。
要的就是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