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殺機重重(1 / 1)
可今天,當她看到這些跪在地上的鄉民,看到他們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醫女請願,看到姚燁頂著壓力站出來……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不是為了陳世美。
是為了念瑤。
是為了這些還活著的人。
那一眼,她在陳世美臉上停留了很久。
極輕,極淡,卻帶著若有若無的嘆息。
她希望,這十五年的夫妻,能換來他的一絲回頭。
可陳世美只是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笑著問她怎麼來了。
她輕輕搖頭。
果然,還是看不懂。
或者說,從來不想看懂。
她收回目光,轉身面對眾人,聲音清晰堅定。
那一刻,她的心反而平靜了。
既然他走他的陽關道,那她,就走她的獨木橋。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躲在深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郡主。
她是趙晉瑜。
是念瑤的母親。
最終看向姚燁和鄉民:“柳姑娘入獄固然穩妥,但既然要顯朝廷恩典,不若由本宮親自看顧柳姑娘。”
她走向眾人,聲音清晰堅定:“自即日起,本宮便與柳姑娘同住一院,同食同寢。她的安全,她的清白,由本宮一力擔保。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無論身份高低——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提審、或為難於她。”
她轉身面對陳世美,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郡馬……陳大人以為如何?”
陳世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強笑道:“郡主深明大義,如此……甚好。”
趙晉瑜輕輕頷首,目光掠過在場鄉民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這位深居簡出的郡主,此刻展現出的氣度與擔當,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呂三駿和姚燁對視一眼,心中稍安。姚氏在人群中緊緊握住王抓財的手,長舒了一口氣。
不起眼的管家沈周也長舒了一口氣。
柳辛夷被從牢中提出,送入府衙後園一處獨立小院。趙晉瑜果然隨之入住,院外由郡主護衛與姚燁派來的衙役共同把守。
一場風波因郡主的介入暫告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這位看似柔弱的郡主,她的選擇將在未來掀起更大的波瀾。
正月十六,大雪如幕。
多少次,秦鐵畫總是被王中華護在身後。她感覺他的背影真寬啊,像能擋住整個亂世的刀光劍影。從小時起,秦鐵畫就偷偷養成了一個毛病——凡是王中華說的,她都信;凡是王中華做的,她都覺得對。
可如今,那個會給她買糖葫蘆、會敲她腦袋讓她“小丫頭別添亂”的王中華,正帶著先鋒營在黑風寨出生入死。而柳姐姐,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知心姐姐、救命恩人,她和王中華視為眼珠的寶中寶,被誣為殺人兇手,隨時有生命危險。
當然,還有身陷囹圄的爹爹,誰也不敢保證那些鱉孫不虐待一個打鐵的老人。
她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打鐵丫頭,沒讀過書,連汴京在哪個方向都辨不清。可她知道一件事——王中華在前頭拼命,柳姐姐在府衙坐牢,而她秦鐵畫,不能只會躲在灶膛邊掉眼淚。
她喜歡王中華。她喜歡的那個人,在保護整個均州;那她,也要去保護他拼了命想護住的人。
秦鐵畫不懂那麼多生死大義,她只知道,自己若不去,柳姐姐就會死,爹爹老秦也會死,整個三義寨都沒有好下場;王中華若知道柳姐姐因他而死,那他就算贏了土匪贏了一切,也會一輩子不開心。
他不能不開心。他笑起來,劍眉星目的樣子,真好看。
喜歡一個人,就該為他赴湯蹈火;認一個姐姐,就該為她萬死不辭。
所以,秦鐵畫用剪子絞斷長髮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將灶灰和黃土調成泥漿抹在臉上,又用刀尖在嘴角戳破那顆黑痣,疼得鑽心。那形象那裡還是健美可愛的打鐵女,分明是一個走村串戶的黃臉婆。
秦鐵畫卻笑了:“這樣,誰還能認出秦鐵畫?”
她十指用炭粉染得烏黑,背上破包袱裡只裝半塊發黴窩頭。最絕的是,她用烙鐵在“驚鴻”刀鞘上燙出幾個焦洞,又纏上破布,任誰看都是根爛扁擔。
臨行前,她最後看了一眼三義寨,對呂三駿道:“咱們這裡方圓十里都有陳世美眼線,三日後,你們放訊息出去,說我已喬裝北上。訊息要真,要讓陳世美相信您真的慌了。”
呂三駿一怔:“你這是……”
“他若不信我真走了,又怎會調動全部暗樁來追我?”秦鐵畫翻身上了一頭瘸腿毛驢,“他追得越狠,中華、辛夷還有我爹那邊就越安全。”
午時,陳州邊界關卡。
風雪狂卷,秦鐵畫混在流民中,故意將左腳的膿血蹭在雪地裡。她知道,邱半仙的人正牽著獵犬在後方搜尋。果然,不多時,遠處便傳來犬吠,追兵將至。
“站住!”校尉攔住她,扯開包袱,又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打量。秦鐵畫的“驚鴻”就在手邊,她肌肉緊繃,指尖已摸到了刀柄——若真被識破,她準備當場斬殺校尉,血濺五步,再從亂軍中衝殺出去。
就在此時,身後一陣大亂。一個“瘋婆子”突然衝入關卡,抱著校尉大腿哭嚎:“兒啊,你不認娘了?”那婦人髒臭不堪,校尉暴怒拔刀。趁這當口,秦鐵畫扛起扁擔,低頭便走。
她沒回頭,卻聽見那“瘋婆子”被一刀砍翻時的慘叫——那是“暗箭”隊員假扮的,用自己的命,換了三息時間。
秦鐵畫咬破嘴唇,將血混著雪水嚥下。她不能回頭,回頭就又辜負了一個戰友一條生命。
又一夜,一座破敗的土地廟。
秦鐵畫用燒紅的匕首割開左腳膿瘡,腐肉翻卷,她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卻一聲不吭。正敷上柳決明特製的傷藥,廟門“轟”地被踹開!邱半仙帶著十餘鐵甲兵闖入,目光陰鷙:“搜!血跡到這兒就斷了!”
橫樑上的孫魁目眥欲裂,手握刀柄,青筋暴起,就要躍下拼殺。秦鐵畫卻猛地抬頭,一個凌厲的眼神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她竟主動起身,踉蹌著迎上去,聲音虛弱:“軍爺……行行好,小女子腳傷潰爛,實在走不動了……”
那師爺嫌惡地瞥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剛剛包紮、仍滲著血水的布條上。他抽出腰刀,用刀尖挑起染血的布條湊到鼻尖細嗅,忽然陰惻惻地笑了:“這藥味……清苦中帶著腥氣,是柳決明獨門的劉寄奴散?”
秦鐵畫瞳孔驟然收縮。
“果然是你!”師爺厲聲大喝,“拿下這個女賊!”
“嗡——”孫魁如猛虎般從天而降,刀光一閃,兩名士兵應聲倒地。秦鐵畫同時暴起,“驚鴻”雖未完全出鞘,刀柄卻裹挾著風雷之勢,狠狠砸在師爺喉結之上!那師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瞪大眼睛,捂著喉嚨倒地抽搐。
“走!”孫魁一把拽住她,向廟外衝去。
然而,剛衝出廟門,破空之聲驟起!四面八方箭如飛蝗,原來官兵早已將此地團團圍住。孫魁怒吼一聲,將秦鐵畫死死護在身下,瞬間被射成了刺蝟,鮮血染紅雪地,他卻依舊用最後的氣力嘶吼:“秦姑娘……別管我……衝出去……告御狀!”
秦鐵畫看著他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她猛地奪過孫魁手中的刀,在追兵驚駭的目光中,一刀斫下他的頭顱,提在手中,翻身滾入旁邊的深雪溝壑。
“賊首孫魁已誅!”她提著那顆兀自滴血的人頭,朝著追兵方向嘶聲力竭地大喊,“人頭在此!五百兩賞金!誰敢與我爭功?!”
追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瘋狂的痞狠模樣震住,動作齊齊一滯。趁這半息的混亂,她抱著人頭,奮力滾下陡峭的雪坡,身影瞬間被漫天風雪吞沒。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時間去悲傷。冰冷的雪灌入口鼻,她只在心中刻下一行血字:孫魁的命,換的是三義寨大夥兒的活路。
這血債,必須算在陳世美頭上,連本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