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瑤姬郡主(1 / 1)
“老爺放心。”沈周將信揣回懷中,轉身欲走,又回頭道,“夫人,您和老爺千萬別出門。他們盯的是您二位,只要您二位不動,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等天亮,等姚知縣那邊有訊息。”
姚氏含淚點頭:“沈管家,你……你也要保重。”
沈周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夫人放心,我這人沒啥本事,就是腿腳快,命硬。”
門輕輕掩上,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子時三刻,商水縣衙後堂。
知縣姚燁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公文,眉頭緊鎖。陳州府的通報上說,柳辛夷涉嫌毒殺陳府小姐,已收監候審。可這案子,處處透著蹊蹺——
正想著,門房來報:“大人,有人自稱是三義寨王家崗的管家,說有要事求見,還帶著一封信。”
姚燁一愣:“三義寨的管家?讓他進來。”
片刻後,沈周被引入後堂。他一身粗布短褐,風塵僕僕,但神色鎮定,進門便是一揖:
“草民沈周,是三義寨王家的管家,深夜叨擾大人,還請大人恕罪。”
姚燁打量著眼前這人——普通的農家漢子模樣,說話卻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倒讓他有些意外。
“沈管家,你有何事?”
沈周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雙手呈上:“這是草民帶來的,請大人過目。”
姚燁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沈周沒有答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牌,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光。
金牌上,四個篆字如雷霆般撞入姚燁眼簾——
如朕親臨
姚燁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沈周一伸手,穩穩扶住他,低聲道:“姚大人不必多禮。請坐,聽我說完。”
姚燁渾身顫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短褐的“管家”,只覺得天旋地轉。
“你……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沈周將金牌收回懷中,目光平靜如水,“重要的是,有人託我帶一句話給大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柳辛夷,要保。”
姚燁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這是……這是哪位的意思?”
沈周看著他,目光幽深:
“大人不必問是哪位。只需知道,有些人雖然在千里之外,但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直在看著。”
姚燁的額頭沁出冷汗。
他當然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那……那本官該怎麼做?”
沈周如此這般一番交代。
“好!本官便走這一遭!”姚燁慨然應諾。
沈周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大人放心,此案不是大人一個人在扛。三義寨數千鄉民,均州前線數萬將士,還有……那位一直在看著的人,都在大人身後。”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姚燁站在窗前,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天威難測。
哎,這個元宵佳節未必好過哩。
正月十六,辰時。
陳世美剛升堂,便見姚燁身著官服,手持笏板,昂然而入。
“姚知縣?何事如此匆忙?”陳世美心中不悅,面上卻維持著溫和。
“府尊大人,”姚燁不卑不亢,“下官聽聞柳辛夷醫案,牽涉人命,干係重大。按《刑統》,此類案件未經驗屍複審、朝廷明判之前,案犯,尤其女子,當妥善安置,避免刑訊逼供,以防冤濫。下官懇請府尊,將柳姑娘暫移清淨之所,派女吏看守,以待上諭。”
陳世美臉色微沉:“姚知縣這是在教本官辦案?”
“下官不敢!只是人命關天,律法森嚴,下官身為地方父母,不敢不察!”
就在兩人言語交鋒之際,府衙外忽然傳來震天呼聲!呂三駿率領三義寨及周邊村落數千鄉民,黑壓壓跪了一片!
“青天大老爺!柳神醫活人無數,柳姑娘菩薩心腸!求府尊明察秋毫,還柳姑娘清白!”
“我們願聯名具保!柳姑娘絕非歹人!”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群情洶湧。
陳世美臉色鐵青,他沒想到民間反應如此激烈。他強壓怒火,走到堂前,聲音悲天憫人:“鄉親們!本官理解爾等心情!柳神醫確有功於地方,本官亦不信柳姑娘會故意害人!然,律法如山,人命關天!念瑤……她也是本官的骨肉啊!”他適時地擠出幾滴眼淚,“本官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此等悲劇!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明真相,給所有人一個交代!若柳姑娘果真清白,本官定當還她公道!若真有疏忽……唉,法理無情,卻也容不得私情啊!”
這番“大義凜然”的表演,暫時穩住了場面,卻也將他架在了“依法辦事”的火上。
就在此時,就在此時,一個清冷雍容的聲音自堂後傳來:“既然如此,不如由本宮來做個見證。”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一位宮裝麗人款步而出。杏黃羅裳曳地,髮間珠翠微搖,映得膚光勝雪。她正值而立芳華,眉眼間籠著一層薄霧般的鬱色,卻掩不住骨血中流淌的威儀。那眉心一點淺蹙,面頰微又淚痕,似是鎖著家國心事;而目光流轉間,又自有金枝玉葉不可逼視的端貴——正是深居簡出的瑤姬郡主趙晉瑜。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在陳世美臉上停留片刻,帶著若有若無的嘆息。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如山嶽。
不是因為從容,而是因為——她需要這點時間,讓自己的心沉下去。
目光先掃過跪了滿地的鄉民。那一張張凍得通紅的臉,那一道道充滿期盼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看見人群中有個老婦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那花白的頭髮在寒風中顫抖,像極了念瑤生病時,她守在床邊,一遍遍求菩薩保佑的模樣。
念瑤……
她的心猛地抽緊。
那個孩子,雖然不是她親生,卻是她一手帶大。九年來,她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女紅刺繡,教她如何做一個大家閨秀。念瑤總是怯生生地喊她“母親”,聲音軟得像剛出殼的小鳥。每次聽到,她都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心酸。
如今,那個孩子躺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會喊她了。
她低下頭,目光微垂,讓眼中的淚意悄悄退去。她是郡主,是皇族中人,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
再抬頭時,她看向姚燁。
那個清瘦的知縣,此刻垂首恭立,後背卻被冷汗浸透了一片。她看得見他的緊張,也看得見他的堅持。
——是個好官。
她微微頷首,算是讚許,也是鼓勵。
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陳世美臉上。
那一瞬間,她的腳步幾乎頓住。
他還是那樣溫潤如玉,還是那樣從容不迫,臉上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慼——一個剛失去女兒的父親應有的模樣。
可她知道,那只是皮囊。
成婚十三年,她見過太多次這張臉在不同場合變換的面具。在府中,他是謙謙君子;在朝堂,他是能臣幹吏;在她面前,他是體貼的丈夫。可有時候,夜深人靜,她會在他眼底深處,看到一閃而過的、旁人永遠無法察覺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說不清。
十三年,她冷眼看著他步步高昇,看著他結交權貴,看著他在官場上如魚得水。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不是沒有察覺到那些蛛絲馬跡。可她選擇了沉默。
因為她是郡主。
因為她是他的妻子。
因為,她丟不起這個臉,皇室也丟不起這個臉。
念瑤的死,她不是沒有疑心。可她沒有證據,也不想去查。
她怕查出來的真相,會讓她徹底絕望。
瑤姬郡主心中如同一萬匹野馬在奔跑狂嘶,八萬頃海浪翻騰,沒有片刻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