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城門驚變(1 / 1)
秦香蓮說著,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哽咽,“那一年,冬哥三歲,俺那閨女春妹,才五歲,那年大旱,沒吃的,餓死了。她臨死前還拉著俺的手,說‘娘,俺餓’……”
她終於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太久、憋了太久、終於忍不住的哭。眼淚一串一串地掉,落在冬哥的臉上,滴在那件破棉襖上,烙在所有人心裡。
“俺閨女要是活著,今年該十五六了。”她哽咽著說,“她死的時候,陳世美在哪兒?他在京城當他的駙馬,吃他的山珍海味。他知不知道,他閨女餓死了?他知不知道,他爹孃也餓死了?”
王中華閉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秦香蓮不恨陳世美拋棄她。她恨的,是陳世美帶走了家裡僅有的幾貫錢,恨的是他在一個家庭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
“三年大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一年,賣了家裡的牛。第二年,賣了地。第三年,啥都賣光了。公婆是餓死的,閨女也是餓死的。俺賣頭髮葬了公婆,啃樹皮草根帶著冬哥,從陳家莊一路討飯到了均州城裡。俺想著,均州有官府,總能找到吃的。可……”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中華:“將軍,官府早散了,這裡也有拜火教。他們說,信了他們的教,就有飯吃。俺差點就信了。可冬哥不讓,他說‘娘,咱不能信,那不是好東西’。”
她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疼,有說不盡的辛酸。
“冬哥像他爹,聰明。可他比他爹強,他心眼好。”
王中華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身,和秦香蓮平視。
“嫂子,”他忽然改了稱呼,“從今往後,你們母子跟著我。冬哥的病,我來治。他的書,我來供。等他長大了,我給他謀個差事,讓他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秦香蓮愣住了。
她看著王中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不敢置信,有感激,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是一場夢的惶恐。
“將軍,俺……”
“叫我中華就行。”王中華輕輕扶起她,“你是陳世美的結髮妻子,我是他的死對頭。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何況——”他頓了頓,“你是個好人。好人,不該受這個罪。”
他轉向韓琪:“韓捕頭,韓大哥,你這條命,從今往後不是陳世美的,不是朝廷的,是你自己掙來的。好好活著,讓天下人看看,什麼叫義薄雲天!”
韓琪渾身一顫,眼淚再次決堤:“將軍,俺配不上這聲‘大哥’”。
秦香蓮抱著冬哥,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地。那孩子忽然睜開眼,燒得迷糊的小嘴裡,含糊地喊了聲:“韓伯伯……”
這一聲,讓韓琪這個鐵打的漢子,“哇”地哭出了聲。
冬哥又看向王中華,眼神迷迷糊糊的,卻忽然咧嘴笑了:“將軍叔叔……謝謝你……”
王中華鼻子一酸,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叫哥就行。”
冬哥搖搖頭,認真地說:“不,你是將軍,俺得叫你將軍叔叔。”
王中華笑了,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當夜,王中華向狄青和歐陽修稟明一切。
那封陳世美的親筆手令,在燭光下展開。
歐陽修看完,手指微微發抖:“殺妻滅子,構陷忠良,老夫活了幾十年沒見過這等喪心病狂之徒……好個陳世美!好個郡馬!”
狄青拍案而起:“證據確鑿,看他還能如何狡辯!末將這就點齊兵馬,回陳州拿人!”
“不急。”歐陽修按住他,“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均州,你暫且掌管均州軍政,我這個‘反狄’派還要上疏說你的‘過錯’,免得他人構陷;陳世美是郡馬,背後還有襄陽王。僅憑這封手令,扳不倒他。我們需要更多人證物證,需要他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無可抵賴。”
他看向王中華:“韓琪和秦香蓮,必須進京。他們的證詞,比這封手令更有力。”
狄青不甘心地錘向桌面,差點把桌案錘裂。
王中華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
歐陽修沉吟片刻:“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立即回京面聖。狄防禦,這裡交給你,按照既定方略‘只追首惡,安撫百姓’善後。老夫與王將軍星夜兼程趕回汴京!”
“末將遵命!”狄青鄭重抱拳,“王都監儘管放心前去,這裡一切有我。歐陽公年齡大了,受不得顛簸,我派人護送你慢慢走。”
王中華看著手中的手令,眼中寒光閃爍:“陳世美,你的報應來了。不信?咱試試!”
次日拂曉,三騎快馬衝出均州城門。
王中華一馬當先,歐陽修與韓琪等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是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裡坐著秦香蓮和冬哥,還有呂毛毅帶著的五個“暗箭”精銳護衛。
晨光中,王中華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城池,又看了一眼那輛馬車,然後毅然轉身,向著汴京方向疾馳而去。
他知道,真正的戰場,此刻正在汴京等著他。
那裡有含冤待雪的秦大爺、柳辛夷,有孤身奮戰的秦鐵畫,有那個一手遮天的陳世美,還有——即將到來的,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駕!”,“踏雪”好像聽懂了他的心情,長嘶一聲,四蹄騰空衝出。
王中華一馬當先,一人一騎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馬車裡,秦香蓮摟著冬哥,輕聲哼著一首古老的歌謠。那歌謠沒有詞,只有調,像風穿過麥田,像水流過河床,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一絲光。
冬哥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他夢見了一片麥田,金黃金黃的,望不到邊。娘在田埂上坐著,手裡拿著一塊窩頭,掰成兩半,大的給他,小的留給自己。
他夢見韓伯伯在磨鐮刀,火星子濺得老高,他站在旁邊,看呆了。
他夢見將軍叔叔騎著大馬,威風凜凜,身後跟著好多好多兵。
他還夢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
他不認識那個人。
但他覺得,那個人哭起來的樣子,真醜。
“駕!”
馬蹄聲碎,晨光如金。
身後,均州的硝煙漸漸散去。前方,汴京的風暴正蓄勢待發。
而在這條路上,一個被拋棄的女人,一個違抗命令的捕頭,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正和他們一起,奔赴一場遲到了多年的公道。
秦香蓮不恨陳世美。
但公道,雖然遲到,終究要來。
正月二十八,東京汴梁在望。
當那座只在說書人口中聽聞過的煌煌巨城,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獸,驟然撞入秦鐵畫眼簾時,她只覺得一陣眩暈,幾乎要從那匹租來的瘦馬上栽下去。
城牆高聳如雲,彷彿接天連地,牆體是飽經風霜的暗灰色,沉澱著無數歲月的厚重與威嚴。城樓上旌旗招展,甲士如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巨大的城門洞開,吞吐著如同潮水般的人流車馬,喧囂聲浪即便隔著數里之遙,也隱隱傳來,那是獨屬於帝都的、令人心旌搖曳的活力與繁華。
“到了……終於到了……”秦鐵畫乾裂的嘴唇翕動著,連日來全靠意志支撐的身體,在看到目標的那一刻,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左臂的傷口在嚴寒中早已麻木,此刻卻傳來一陣陣鑽心的抽痛。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喧囂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布巾,世界在她眼前旋轉、黯淡……
她最後的意識,是感覺自己從馬背上軟軟滑落,墜入無邊的黑暗。包袱裡那半塊硬如石頭的窩頭滾落出來,在塵土中打了幾個轉。
……
不知過了多久,秦鐵畫在一片溫暖和馨香中,恢復了些許意識。
她感覺自己彷彿躺在雲朵裡,身下是柔軟異常的墊褥,身上蓋著輕暖的錦被。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與花香的清雅氣息縈繞在鼻尖,驅散了記憶中冰雪與血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