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大哉辛夷(1 / 1)
“宗瑖,”她耐著性子道,“柳姑娘是清白之身,如今身陷冤獄,生死未卜。你若是真心喜愛,就該替她查明真相,還她清白,而不是趁人之危。”
“清白?”趙宗瑖嗤笑一聲,“她如今是殺人嫌犯,哪還有什麼清白?王姐,你護著她,不過是可憐她罷了。可你可憐她,誰來可憐弟弟我?我為了她,茶飯不思,寢食難安,你就忍心看著弟弟我這般受苦?”
趙晉瑜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怒意:“你那是貪戀美色,不是真心!難道你王府里正妃側妃十幾個還不夠嗎?”
“真心也好,貪戀也罷,”趙宗瑖一收摺扇,湊近一步,眼中露出幾分狠色,“總之,這個女人,我要定了。王姐,你若不點頭,我便去求父王。到時候,你連這點體面都保不住!”
趙晉瑜看著他那張因為慾望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這還是那個小時候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喊“姐姐”的弟弟嗎?
她閉上眼,疲憊地擺了擺手:“你走吧。”
趙宗瑖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他走了,可陳世美又來了。
“郡主明鑑,”陳世美一身官袍,面帶憂國憂民之色,語氣卻綿裡藏針,“下官絕非徇私。只是此女性情剛烈,留在府衙終究是個隱患。小王爺既然青睞,不如讓她入王府伺候,也算是一場造化。下官保證,定會妥善料理首尾,絕不令郡主為難。”
他所謂的“妥善料理”,無非是讓柳辛夷“被自願”地簽字畫押,徹底坐實罪名,然後悄無聲息地送入王府,成為籠中雀。
趙晉瑜看著他道貌岸然的臉,心中湧起一陣作嘔。
“陳大人,”她冷冷道,“柳姑娘如今是朝廷欽犯,尚未定案。你身為州府長官,女兒死了不思明察秋毫,反倒想將她當作玩物送人,就不怕傳出去,毀了你‘清官’的名聲?”
陳世美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笑道:“郡主言重了。下官不過是替小王爺分憂,何來‘玩物’之說?郡主若不願,下官也不敢勉強。只是……”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小王爺的性子,郡主是知道的。他若惱了,鬧到王爺那裡,只怕對郡主也不大好。”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趙晉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陳世美,本宮是皇族中人,是這大宋的郡主。你一個郡馬,也敢威脅本宮?”
陳世美笑容不變,拱手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實話實說,請郡主三思。”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趙晉瑜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中。
她忽然覺得好累。一面是血濃於水的弟弟和勢力龐大的襄陽王府,一面是無辜蒙冤的弱女子和她所代表的公道人心。她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她走到柳辛夷的房門前,輕輕推開。
柳辛夷依舊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本醫書。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趙晉瑜臉上的疲憊與無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郡主,”她輕聲道,“您不必為難。民女……自有打算。”
趙晉瑜一怔:“你……”
柳辛夷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梅樹枝,眼神平靜得可怕。
又過了幾日。
趙宗瑖徹底撕破了臉皮。
這天,他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王府侍衛,直接闖進了小院。
“王姐,”他站在院中,高聲喊道,“弟弟我今日不是來求你的,是來告訴你的——這個女人,我今天就要帶走!”
趙晉瑜從房中衝出,厲聲道:“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趙宗瑖冷笑,“她是殺人嫌犯,陳世美已經點頭了,我不過是替朝廷分憂,將她收押到王府看管。王姐,你攔得住嗎?”
他一揮手,幾個侍衛便要往房裡闖。
趙晉瑜擋在門前,怒視著這些如狼似虎的侍衛:“本宮看誰敢!”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趙宗瑖惱了,一把推開姐姐,自己往房裡闖。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柳辛夷。
她依舊坐在窗邊,手裡捧著那本醫書。聽到動靜,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厭惡。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病人。
那目光,比任何言語都更刺人。
趙宗瑖忽然有些心虛,但他很快壓下這股不安,冷笑道:“柳姑娘,本王今日親自來接你,你還不領情?”
柳辛夷放下書,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卻有一種不容褻瀆的莊重。
“王爺,”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磬,在寂靜的房中格外清晰,“民女今日把話說明白——民女寧可死,也不會跟你走。”
趙宗瑖臉色一變:“你……”
“王爺若用強,”柳辛夷一字一句,“民女雖武功低微,殺你也易如反掌,想要自盡更是有一百種方法。到時候,王爺帶走的,不過是一具屍體。”
趙宗瑖嚇得後退一步:“你……你敢!”
柳辛夷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裡有嘲諷,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悲憫。
“王爺不妨上前一步試試。”
趙宗瑖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盯著柳辛夷看了半晌,最終狠狠一跺腳,帶著侍衛灰溜溜地走了。
身後,趙晉瑜靠在門框上,身子微微發抖。
她看著柳辛夷,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的郡主,活得還不如這個民間女子。她有權勢,有地位,有錦衣玉食,可她從來沒有這種寧死不屈的勇氣。
“柳姑娘……”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柳辛夷搖搖頭,輕聲道:“郡主不必自責。您已經盡力了。接下來的路,民女自己走。”
趙晉瑜怔怔地看著她,忽然落下淚來。
那夜,星月無光,一燈如豆。
柳辛夷盤膝坐於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平靜得可怕。
她知道,趙宗瑖不會善罷甘休。今天他退了,明天還會來。後天,大後天,總有一天,他會不管不顧地動手。趙晉瑜護不住她,王中華遠在千里之外,秦鐵畫生死未卜。
她一個人,困在這座小院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可她絕不低頭。
她想起祖父柳決明教她的那句話:“醫者,不僅要治人的病,更要守自己的心。心若破了,醫術再好,也不過是個匠人。”
她不能做陳世美的棋子,不能做趙宗瑖的玩物,不能做王中華的累贅。
她必須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回憶祖父曾傳授的、醫家古籍中記載的一種秘術——“龜息假死,神藏心竅”。
此法乃古之醫者用以抵禦極端痛苦或劇毒侵蝕的保命之法,透過獨特的呼吸導引與自我精神催眠,使人體機能降至最低,如同冬眠,外人觀之,與昏迷、甚至瀕死無異。非修為高深、內力精純者,無法探查其體內那一點不滅的生機;非醫術精湛、通曉此道者,無法理解其脈象之奧妙,更遑論喚醒。
此法兇險萬分。施術者若心神稍有不穩,或外力干擾過甚,便可能假死成真,魂歸渺渺。
祖父當年傳授時,曾再三叮囑:“此術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一念之差,便是陰陽兩隔。”
如今,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柳辛夷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她按照記憶中那艱澀的口訣,調整呼吸,意念沉入丹田。她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緩緩飄入深潭,越沉越深,越沉越靜。
周圍的喧囂漸漸遠去,陳世美的陰謀、趙宗瑖的逼迫、趙晉瑜的嘆息,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越來越模糊。她感覺自己像一條春蠶,正在吐絲作繭,將自己層層包裹。
最後一縷意識消散前,她彷彿看到了王中華的臉。
他在笑,劍眉星目,好看極了。
然後,她墜入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