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襄陽賢王(1 / 1)
第二天清晨,侍女照例送來早飯,卻發現柳辛夷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坐姿,一動不動。
呼喚不應,推之不動,觸手一片冰涼!
侍女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稟報。
趙晉瑜與聞訊趕來的陳世美、趙宗瑖闖入房中,只見柳辛夷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不可察,脈搏若有若無,彷彿風中殘燭,下一刻就要熄滅。任憑如何呼喊、搖晃,她都毫無反應,如同一個精緻卻毫無生氣的玉雕美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趙宗瑖又驚又怒,他想要的是一個活色生香的冷美人,可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陳世美臉色陰沉,立刻召來州府最好的大夫,甚至暗中請來了他重金聘用的、精通西域奇術的蠱師。
然而,所有大夫診脈後都搖頭嘆息。脈象奇特,似絕非絕,似生非生,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症狀,皆束手無策。
那位西域蠱師仔細檢查後,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疑,低聲道:“陳大人,此女……似乎是自行封閉了六識,陷入了一種極深的假死狀態。此法玄奧,非中原醫術範疇,倒像是……某種失傳的古老秘法。若無特殊手段,強行喚醒,恐有性命之危。”
“若是一直如此,她能堅持多久?”
“最多一個半月,否則神仙難救。”
“廢物!”趙宗瑖氣得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
陳世美眼神閃爍,他隱隱覺得,這或許是柳辛夷的一種極端反抗。但此女如今狀態,殺之無用,留之棘手,反而成了一個燙手山芋。若她真就此死去,王中華歸來必定發狂,歐陽修、皇帝那邊也無法交代。可若讓她一直如此,小王爺這裡又無法滿足……
趙晉瑜站在榻前,看著柳辛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想起昨夜柳辛夷對她說的話:“郡主不必自責。接下來的路,民女自己走。”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自己走”。
不是逃走,不是屈服,而是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守住自己的清白,守住自己的心。
趙晉瑜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彎下腰,輕輕握住柳辛夷冰涼的手,低聲說:“柳姑娘,你放心。在你醒來之前,誰也別想動你一根頭髮。”
她直起身,轉向陳世美和趙宗瑖,聲音冰冷如鐵:
“你們都看到了!柳姑娘如今性命垂危,皆是爾等相逼之過!在她甦醒之前,誰也別想動她分毫!若她有個三長兩短,本宮即刻上奏父王、上奏皇上,陳州府逼死無辜醫女,看你們如何交代!”
她的話擲地有聲,暫時鎮住了場面。
陳世美與小王爺面面相覷,一時也無計可施。趙宗瑖還想說什麼,被陳世美使了個眼色,悻悻地閉了嘴。
三人各懷心思,先後離去。
趙晉瑜獨自留在房中,握著柳辛夷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看著榻上沉睡的柳辛夷,喃喃道:“柳姑娘,你是我的福氣。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不向權勢低頭,不向命運屈服。你讓我知道,我這些年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不是因為我笨,是因為我忘了——我是皇族中人,我該有自己的骨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天色將明。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線金光正刺破烏雲,灑在這座壓抑了太久的小院中。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這三十年來,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訊息很快透過特殊渠道傳出。
仍在半途的王中華聞此噩耗,心如刀割,恨意滔天,恨不得肋生雙翅,立刻飛回陳州!
而天波楊府,皇帝趙禎,也接到了來自陳州的密報。
“自我封閉,龜息假死?”楊錦華眸中精光一閃。她久在雲南,與苗醫蠱術打交道,對這類奇門秘術有所耳聞。“好一個剛烈的女子!此法兇險,非武道宗師以精純內力護住心脈,再輔以絕頂醫術疏導鬱結之氣,不能喚醒。”
她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契機,也是一個挑戰。若能救醒柳辛夷,不僅能挫敗陳世美的陰謀,更能贏得這位醫術天才的信任,甚至……
趙禎則想到了那位隱居汴京、武功已臻化境的“武聖”甯中則。當世若論內力之精純深厚,能穩妥完成此事的,非他莫屬!
而甯中則,多年前曾欠下天波府一個大人情,也曾感嘆後繼無人。若藉此機會,請他出手救治柳辛夷,再讓他見到王中華那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一條清晰的脈絡在趙禎腦中形成:救柳辛夷,引甯中則,收王中華!
趙禎立刻傳旨。一封以加急密件送往陳州,告知隱身於陳州府內的朝廷秘使穩住局勢,務必保住柳辛夷肉身不損;另一封,則遣心腹親自送往甯中則在汴京的隱居之處。
棋盤之上,風雲再變。
柳辛夷以自身為子,下出了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瞬間打破了僵局,將這場爭鬥引入了更深層次、也更驚心動魄的領域!
一場關乎醫術、武功、人性與智謀的較量,即將拉開序幕!
正月二十九。
正午時分,東京汴梁,垂拱殿。
金磚墁地,玉柱盤龍。殿內龍涎香霧自狻猊口中嫋嫋吐出,在透過高窗的冬日斜陽裡,織成一道道淡金色的薄紗。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緋紫青綠,如靜默的樹林。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簾後,大宋官家趙禎端坐如鐘。他今年四十有三,面容清癯溫潤,眉宇間承襲了趙宋皇室一脈相承的儒雅,只是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七分不易察覺的疲憊——皇帝三個兒子皆幼年夭亡,繼承人問題(無子嗣)和財政壓力等挑戰讓他倍感焦慮。尤其是當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御階之下左側首位那襲紫袍時,那疲憊深處,便凝成了一縷針尖般的銳利憂思。
與眾臣的靜默不同,御階之下左側首位那襲紫袍,正微微側首,傾聽身後一位年邁御史壓抑的咳嗽。
那老御史姓劉,年過七旬,素有清直之名,此刻卻因染風寒而咳喘不止。紫袍人聽得真切,不待殿衛反應,已悄然解下身上那襲輕暖的紫貂大氅,反手披於老御史肩頭。動作自然如流水,毫無矯飾之態,唯低聲一句:“劉公保重,殿上風冷。”
老御史愕然抬首,正對上一雙溫潤含笑的鳳眼。那目光清澈誠摯,如春日融冰,不帶半分親王之尊的居高臨下。待要推辭,紫袍人已輕輕按住他枯瘦的手背,微微搖頭,隨即轉身歸位,彷彿只是拂去一片落塵。
滿殿寂然。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那襲紫袍上——御座之下,百官之首處,立著的正是當今皇兄、開封府尹、光兒子就有二十二個的襄陽郡王趙允朗。七載開封府尹,他記得住三品以下官員的姓名籍貫,記得住他們父母的壽辰忌日,記得住誰家幼子患有心疾、需用何藥。每逢雨雪,他府尹衙門的炭火總比別家早發三日;每逢災年,他王府的粥棚總比官府多設十處。
“賢王”二字,不是封號,是汴京百萬生民口耳相傳的稱頌。
去年冬,官家染恙,是這位堂兄衣不解帶侍疾三日;前年秋,黃河決堤,是這位皇兄捐出王府三年用度賑濟災民。滿朝皆贊“兄弟融洽”,唯有珠簾後的天子,在深夜批閱奏章時,偶爾會對著襄陽王府呈上的“節禮清單”出神——那清單詳盡如賬,卻從無一字逾矩,恰恰好停在臣子本分的邊界上,分毫不差。
他年屆四十九,卻保養得彷彿剛過不惑。麵皮白淨光潤,不見一絲皺紋,三縷烏黑長髯垂至胸前,每一根都修剪得恰到好處,紋絲不亂。頭戴七梁進賢冠,身著紫地金繡麒麟圓領公服,腰束玉帶,佩金魚袋。他站姿極穩,雙手交疊於胸前玉笏之上,指節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標準的趙氏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開闔之間精光內蘊,看似平和,實則深邃如古井,偶爾眸光流轉,便有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蘊養出的不怒自威。他僅僅是站在那裡,袍袖上金線刺繡的祥雲紋在殿內光線映照下隱隱流動,便彷彿半座朝堂的氣韻都向他聚攏,成了名副其實的“定海神針”。
然而今日,這“定海神針”,卻要自己“移一移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