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三次請辭(1 / 1)
待樞密院、三司、六部逐一奏畢日常軍政錢糧,殿中稍歇,餘音尚在雕樑畫棟間繚繞時,襄陽王趙允朗動了。
他持笏的左手拇指,幾不可察地在光滑的玉板上摩挲了一下——這是他思慮已定、即將發言時慣有的小動作。隨後,他步履沉穩地出班三步,站定在御前丹墀之下,深深一揖,腰彎得恰到好處,既顯恭謹,又不失親王體統。抬頭時,臉上已掛上了一抹混合著疲憊、懇切與一絲若有若無無奈的笑容。
“陛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響起,洪亮圓潤,帶著皇家特有的醇厚腔調,卻又刻意放緩了語速,摻入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臣,有本奏。”
他略作停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御座兩側侍立的宦官,以及殿中幾位重臣,才繼續道,語調愈發懇摯:“臣,蒙陛下天恩,忝掌京畿刑名民政,至今已逾七載。夙夜憂懼,戰戰兢兢,唯恐有負聖恩,愧對祖宗江山。然……”他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悠長而真切,飽含著力不從心的感慨,“歲月不饒人,臣近年常感精力不濟,案牘勞形之下,目眩神疲。尤其是入冬以來,這肩背舊疾屢屢發作,夜間常輾轉難眠。捫心自問,於開封府尹這等繁劇要職,漸覺心餘力絀。”
他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紫袍下襬幾乎觸及光潔的金磚:“京畿重地,乃天下首善之區,四方輻輳,政務千頭萬緒,非年富力強、精明幹練者不能勝任。臣,懇請陛下……”他抬起頭,直視珠簾後的天子,目光中充滿誠摯的“懇求”與“疲憊”,“念臣年老體衰,準臣辭去開封府尹一職,使臣得卸重擔,稍事將養,頤養殘年。則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雖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
話音落,殿中“嗡”地一聲,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泛起。
這已是襄陽王近半年來,第三次在朝會上正式請辭開封府尹了!
站在後排的幾位年輕御史交換著眼色,面露鄙夷;中間品階的官員大多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置評;而前排幾位紫袍重臣,則神色各異。誰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絕非真心請辭,而是一次精心的政治試探!當今官家膝下猶虛,儲位空懸,宗室之中,論血脈、論資歷、論權勢,無出襄陽王之右者。其二十二子中十五子皆已成年,尤其第十三子趙宗瑖,聰敏外露,曾被曹皇后收養,常被召入宮中伴駕,聖眷頗濃。
開封府尹,執掌京城軍政司法,接觸無數機密,位置何其關鍵?襄陽王盤踞此位多年,樹大根深,黨羽遍佈。此時屢次請辭,無非是以退為進,一則試探皇帝對他究竟是倚重還是忌憚,底線何在;二則也是向朝野展示他“謙退無私”的“美德”,鞏固人心;三則,更是要看看,這滿朝文武,究竟還有多少人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為他“挽留”,多少人會沉默觀望,又有多少人……敢順水推舟?
前兩次,官家都是溫言撫慰,極力挽留,言必稱“皇兄乃國之柱石,京畿萬民所繫,斷不可輕言離去”。今日,許多人以為,不過是舊戲碼再度上演。
然而,龍椅上的仁宗皇帝趙禎,今日卻並未立刻開口。
他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輕輕敲擊了一下冰冷的鎏金龍頭扶手——這是他專注思考時的習慣。珠簾微晃,他平靜的目光掃過階下皇叔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寫滿“懇切”與“疲憊”的臉,又緩緩移向殿中群臣。在宰相龐籍那張方正剛毅、不動如山的臉上停了停,又在參知政事梁適微蹙的眉頭和捻鬚的手指上掠過,最後,似是無意地,望向了殿柱陰影處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那裡站著一位面色黝黑、沉默如鐵的直諫院,御史包拯。
殿中議論聲漸息,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著天子的反應。
就在這片寂靜與期待中,一人昂然出列!
此人年約五十,麵皮微黃,蓄著短鬚,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正是御史中丞王舉正。他素以“敢言”著稱,實則與襄陽王府過從甚密,乃王府在言路的喉舌之一。只見他手持玉笏,步履鏗鏘,聲若洪鐘,瞬間吸引了全殿注意:
“陛下!臣以為,王爺此番陳情,字字懇切,句句肺腑,實乃老成謀國、公忠體國之論!”
他轉向襄陽王將軍拱手為禮,臉上滿是“感佩”之色,隨即又朝向御座,侃侃而談,語速快而有力:“王爺身為天潢貴胄,宗室長者,為陛下分憂,為國事操勞,二十餘年如一日,鞠躬盡瘁,人所共睹!如今,王爺體念聖心憂勞,顧念京畿重責,自感精力不逮,主動請辭繁劇,此情可憫,此志可嘉!其謙退之風,足以光耀史冊!”
王舉正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同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正氣”:“更何況,開封府尹,掌京畿百萬生靈之治安,系四方觀瞻之所在,責任何其重大?確需年富力強、精力旺盛之幹臣接掌,方保無虞!臣,附議王爺所請!懇請陛下恩准王爺卸任,並另擇賢能,即刻接掌,以安京畿,以慰民心!”說罷,深深一揖,姿態堅決。
王舉正一帶頭,彷彿是發出了一個訊號。立刻,又有四五名官員出班附和!有刑部的郎中,有大理寺的少卿,還有兩位監察御史。他們言辭或許不如王舉正華麗激昂,但態度一致懇切,彷彿襄陽王辭官是大宋莫大的損失,而允准其請則是體恤宗親、順應臣心的明君之舉,甚至隱隱將“不允”與“不體恤老臣”、“不顧京畿安危”聯絡起來。
殿內氣氛陡然微妙起來,溫度彷彿下降了幾分。一些清流官員臉上露出明顯的憂慮與憤慨,嘴唇翕動,卻又礙於襄陽王勢大,一時不敢輕易出頭反駁。更多官員則是低眉垂目,彷彿殿中金磚上的花紋突然變得無比有趣。
就在這略顯壓抑的沉默即將被襄陽王黨羽製造的“輿論”徹底主導時,一個沉穩如山嶽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陛下,臣有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當朝宰相龐籍,手持玉笏,緩步出班。他年近六旬,身材高大,肩背寬闊,紫袍穿在他身上略顯緊繃,勾勒出武人出身的硬朗線條。他面容方正,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濃眉如刀,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懾人,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劈斧鑿。他先向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腰板挺得筆直,然後轉向襄陽王將軍抱拳道:“王爺心繫國事,體念聖憂,主動請辭,高風亮節,臣等感佩。”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碾磨出來的,帶著金石之音。
先定了“高風亮節”的調子,肯定了襄陽王的“美德”,這是官場慣例,也是給親王留足面子。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那如刀的目光掃過王舉正等人,最後落回御座,語氣依舊不卑不亢,卻多了一分凝重:“然,王爺乃陛下股肱,朝廷重臣,久鎮京畿,德高望重,京兆百姓仰之如父母。驟然離去,恐非京城之福,亦非朝廷之幸。且王爺所謂‘精力不濟’,臣觀王爺今日奏對,聲若洪鐘,思慮清晰,何來‘不濟’之說?臣在西北時,麾下老將六十尚能開三石弓。王爺年方五旬,聲若洪鐘,何來不濟?莫非……京畿政務,比上陣殺敵更耗人精神?陛下,”
他轉向趙禎,深深一揖,“臣以為,此事關乎重大,陛下還需……慎重考量,三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