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棋高一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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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看似挽留,實則綿裡藏針。既點出襄陽王離任可能引發的動盪(“非京城之福”),又委婉質疑其請辭理由的真實性(“聲若洪鐘,思慮清晰”),最後巧妙地將選擇權與責任交還給皇帝(“慎重考量”),並未如襄陽王所願那般,形成群臣一致“懇切挽留”的逼宮局面。

襄陽王趙允朗面上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那絲不悅如冰稜一閃而逝。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又不自覺地捻了捻玉笏光滑的邊緣。

緊接著,參知政事梁適也出列了。這位以少年神童入仕、如今已執政近二十年的老臣,年約五旬,面容清瘦,三綹長髯飄灑胸前,氣質儒雅中透著精明。他走路時步伐輕而穩,彷彿踩著固定的韻律。他先向皇帝行禮,然後看了一眼龐籍,又看了一眼襄陽王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頓挫感:

“王爺欲效法古之賢王將軍功成身退,留一段佳話於青史,此心此志,實令我等臣工欽佩。”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語速微緩,似在斟酌詞句,“只是……這開封府尹一職,非同小可。它關乎京師百萬生靈之安危福祉,關乎朝廷中樞之體面威嚴,更關乎……”他在這裡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殿中幾位宗室子弟,才輕輕吐出四個字,“國本安穩。”

“國本安穩”!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殿中許多老成持重、心思縝密的大臣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繼而化為凜然寒意!誰都明白,在皇帝無子、儲位空懸的敏感時期,任何涉及宗室權重、尤其是像開封府尹這樣關鍵職位變動的事情,都直接與“國本”掛鉤!梁適輕輕一點,看似客觀陳述,實則將襄陽王請辭這件事,提到了一個無比敏感、也無比危險的高度——你襄陽王此時請辭,是真的力不從心,還是以退為進,另有圖謀?接任者的人選,又會不會影響到未來可能的“國本”歸屬?

殿內落針可聞。連王舉正等人也一時噤聲,不敢輕易接這個話頭。

仁宗皇帝趙禎,依舊靜靜地端坐著。旒珠輕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嘴唇和線條清晰的下頜。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經停止了敲擊,只是靜靜地擱在那裡,指節微微泛白。他彷彿在認真傾聽,又彷彿神遊天外,臉上依舊是一片慣常的仁厚溫和,看不出絲毫心中驚濤駭浪的痕跡。

他等了片刻,等殿中那因為“國本”二字而帶來的壓抑寂靜蔓延到每個角落,等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聚焦於己身,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舒緩,帶著趙禎特有的寬厚腔調,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皇兄。”

他看向階下的趙允朗,語氣甚至比方才更加親切溫和,如同尋常人家兄弟閒談:“你我兄弟,骨肉至親,何須如此客套,行此大禮?”他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虛扶的動作,“卿之辛勞,朕豈不知?這些年來,京畿大小事務,賴皇兄操持,方得安穩。卿為國事夙夜匪懈,以至形神俱疲,朕每思之,心實不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龐籍的凝重、梁適的深沉、王舉正等人的緊張、以及更多官員的忐忑與期待,盡收眼底。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體恤與無奈:

“皇兄既然去意已決,言辭懇切若此,朕若再執意強留……”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不忍”之色,“倒顯得朕不體恤兄長,不近人情了。”

“朕,准奏。”

三個字,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垂拱殿的穹頂之下!

滿殿皆驚!

連那些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重臣,臉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愕然之色!王舉正等人更是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往兩次,陛下都是極力挽留,言辭懇切,今日……今日怎麼就準了?!

襄陽王趙允朗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疲憊”與“懇切”瞬間僵住,眼底深處那抹一直隱藏得很好的從容與掌控感,被突如其來的震驚和一絲慌亂徹底擊碎!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御座,看向珠簾後那張模糊而溫和的臉,腦中瞬間一片空白——皇帝竟然……真的準了?!這怎麼可能?!這完全打亂了他所有的預想和佈局!

仁宗彷彿完全沒有看到階下皇兄那一閃而逝的失態,也沒有理會滿殿的譁然與死寂。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帶著感慨,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尋常的官員致仕:

“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專注,“這開封府尹一職,確如龐卿所言,關係重大,非賢能不可任。皇兄久居此位,經驗豐富,深知其中關竅。不知……皇兄心中,可有接任的合適人選?也好為朕分憂,為朝廷舉賢。”

這一下,更是將猝不及防的襄陽王逼到了牆角!

他本意是以退為進,鞏固權位,豈會真心準備推薦接班人?他方才所說的“精力不濟”不過是託詞,腦子裡盤算的全是皇帝如何挽留、自己如何謙讓、最後如何“勉為其難”繼續留任的戲碼!可現在,皇帝不僅準了,還當場要他推薦繼任者!

這不是把他這個襄陽郡王架在了火上嗎?

這該如何收場?!

趙允朗到底是執掌京畿多年的梟雄,震驚慌亂只在一瞬。他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面上重新堆起那抹“感激”與“如釋重負”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底下,已是冰冷一片。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幾個名字:必須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能拉攏、易於控制的人……

他沉吟著,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拇指再次無意識地摩挲玉笏,語速放慢:“這個……承蒙陛下垂詢,臣……確有一二愚見。”他抬起頭,目光試探地看向仁宗,“三司使張堯佐張大人,老成持重,理財有方,且久在京師,熟悉庶務,或可……暫代此職,以觀後效。”他想到了這位外戚,能力平庸,貪財好利,但正因為其平庸與貪慾,才更好控制,且是“自己人”。

“張堯佐?”御座上的仁宗微微蹙眉,不待趙允朗說完,便輕輕打斷,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不以為然”,“朕記得,張卿此前已有任命,似曾惹來不少非議?包拯等人,更是屢次諫言,言其才不堪任,且……”他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但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張堯佐憑藉其侄女張貴妃的關係,屢次求取高位,包拯等言官曾以“唐朝楊國忠故事”極力諫阻,鬧得沸沸揚揚。皇帝舊事重提,意思再明顯不過——此人,不行。

襄陽王心中一沉,知道此路不通。皇帝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堅決。他心思急轉,立刻改口,臉上露出一抹“大公無私”、“舉賢不避”的表情:“陛下所言極是,是臣考慮欠周了。那麼……龍圖閣直學士、知諫院包拯包希仁,如何?”他目光掃向殿柱旁那個一直沉默的黑臉御史,語氣誠懇,“包希仁素有剛直之名,清廉如水,斷案如神,在朝在野,清譽卓著。由他接掌開封府,必能震懾奸邪,澄清吏治,使京畿氣象為之一新!”

他提包拯,實則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暗棋。包拯剛直不阿,鐵面無私,眾所周知,這樣的人就像一把雙刃劍。若他接任,以其性情,必定大力整頓,橫掃積弊,勢必觸動無數權貴利益,得罪無數人,屆時京城必然雞飛狗跳,亂象頻生。而這,正好可以反襯出他襄陽王在位時的“平穩”與“得力”,甚至可能讓皇帝后悔今日的決定。再者,包拯並非任何派系核心,在朝中算是孤臣,若自己此時“舉薦”他,不僅能示好清流,博一個“識人善任”的美名,將來或許還有轉圜餘地,甚至——

利用其剛直,對付其他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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