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包是誰(1 / 1)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他這步看似精妙的棋,恰恰精準無比地落入了皇帝與龐籍、梁適等人早已精心設計、層層鋪墊好的軌道之中!
御座上的仁宗,聽到“包拯”二字,面上露出一絲“認真思考”的神情。他微微側首,目光轉向階下的龐籍和梁適,語氣平和地問道:“包拯?龐相公,梁卿,爾等以為,包希仁可當此重任否?”
龐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持笏躬身,聲音比方才更加洪亮堅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昂:“陛下聖明!包希仁清名卓著,剛正不阿,執法如山,正是整頓京畿、廓清奸佞、安定民心之不二人選!臣,附議王爺之薦!”他特意強調了“王爺之薦”,將舉薦之功巧妙地安在了襄陽王頭上。
梁適也捻鬚頷首,清癯的臉上露出一抹“深得我心”的微笑,慢條斯理地道:“包希仁有古之諍臣風骨,如明鏡,如利劍。京兆積弊非一日,正需此等人物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掃除陰霾,重現清明。臣,亦以為可。”
兩位執政重臣,態度明確,全力支援!
仁宗皇帝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日朝會上最明顯的一抹笑容——那是“從善如流”、“君臣相得”的欣慰笑容。他輕輕一拍御座扶手,聲音朗朗,傳遍大殿:
“善!既然皇兄舉薦於前,龐相公、梁卿附議於後,眾望所歸,朕復何疑?傳朕旨意——”
殿中所有官員,無論派系,無論心思,此刻皆屏息凝神,豎耳傾聽。
“允襄陽郡王趙允朗辭去開封府尹之請。加封太保,增食邑千戶,賜金帛、鞍馬,以示朕體恤老臣、酬謝功勳之至意!”
先給了襄陽王極高的榮譽和實惠,堵住可能的非議,彰顯皇家恩寵。
“擢龍圖閣直學士、知諫院包拯,權知開封府事,即日赴任,總攬京畿一應刑名民政!望卿不負朕望,不負皇兄舉薦,不負龐、梁二卿保舉,更不負汴京百萬生靈之期盼,格盡職守,肅清奸弊,還京師一個朗朗乾坤!”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龐籍、梁適為首,眾多清流官員,以及一些心思清正的中立官員,齊聲應和,聲浪滾滾,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這聲音裡,有真心的期盼,有複雜的感慨,也有暗藏的洶湧。
襄陽王趙允朗站在那裡,臉上依舊維持著那抹“感激涕零”、“如釋重負”的完美笑容,甚至還隨著眾人一起躬身行禮,口稱“謝陛下隆恩”。只是,在他垂下眼簾的瞬間,那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只剩下無盡的冰寒與翻騰的怒意。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次精心策劃的以退為進,恐怕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成拙!非但沒有鞏固權位,試探出皇帝底線,反而親手將掌控京城司法、接觸無數機密、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關鍵職位,讓給了一個最不可能被自己拉攏、最不講情面、甚至註定會成為自己未來道路上最大障礙的人!
他看著御座上那位似乎因為解決了一樁“心事”而神色略顯輕鬆的堂弟,看著那張溫潤仁厚的臉,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與……一絲隱約的恐懼。這位看似仁弱、優柔的官家,其心機手腕,遠非表面那般簡單可欺!今日朝會,從頭至尾,自己彷彿一隻自以為是的獵物,一步步走進了獵人早已設好的圈套!
而殿中其他官員,尤其是那些與襄陽王府牽連頗深、利益攸關的,更是面面相覷,心中惴惴不安,彷彿頭頂突然懸上了一柄寒光閃閃、不知何時就會落下的利劍。
包黑子要來了!
這四個字,如同沉重的陰雲,瞬間籠罩在許多人心頭。這汴京城幾十年未見大風浪的天空,恐怕,真的要變了。
一場圍繞開封府尹權柄的朝堂暗鬥,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除了佈局者)意料的方式,暫告段落。仁宗皇帝趙禎,憑藉其高超隱忍的政治手腕,耐心等待,借力打力,順勢而為,不僅成功將權勢熏天的皇叔調離了最關鍵的實際崗位,更一舉將天下最剛直、最無畏的一柄利劍——包拯,穩穩地插在了帝國心臟最要害的位置上,並賦予了他名正言順的劍鞘——開封府!
劍已出鞘,寒芒初露。
而劍鋒所指之處,必將石破天驚,血流成河!
汴京的暮色,總帶著幾分鉛灰色的沉重。尤其是在這新舊勢力暗流洶湧的時節,連最後一絲天光都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攫住,掙扎著不願沉淪。
然而,在御街盡頭,那棟並不起眼的御史臺衙署內,卻有一盞燈,比星辰更早亮起,也比星辰更為恆定。燈下,伏案疾書者,正是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事——包拯。
他今年四十有六,面容清癯,膚色微黑——這並非天生,而是長年累月在外巡察、體察民情,風霜刻下的印記。額間已有了幾道深深的豎紋,不過不是戲臺上的月牙狀,那是常年凝神思索、蹙眉斷案留下的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並不算大,卻亮得驚人,宛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偶爾有精光閃過,銳利得能刺穿一切虛偽與奸佞。他身形挺拔,即便坐著,也如孤松臨淵,自有一股難以撼動的剛正之氣。
此刻,他正在審閱一份關於陳州糧賦的卷宗,眉頭越鎖越緊。燭火跳躍,映著他額頭上那彎傳說中能“夜斷陰,日斷陽”的月牙形淺疤,隱隱生輝。
包拯,字希仁,廬州合肥人。他並非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而是出身於一個家境殷實卻謹守耕讀之道的鄉紳門第。父親包令儀,曾任虞部員外郎,後致仕歸鄉,最重品行教養。包拯自幼聰穎,卻無紈絝之氣,常布衣草鞋,與農家子弟一同在田間地頭,聽老農講述稼穡之艱、胥吏之惡。
二十四歲那年,他考中進士,被授為大理評事,出任建昌縣知縣。然而,因父母年邁,不忍遠離,他毅然辭官歸裡,盡心奉養雙親。這一養,便是十年。直至雙親相繼離世,他在墓旁結廬守孝,哀毀骨立,鄉人無不感佩其至孝。守喪期滿,在親友鄉鄰的反覆勸說下,他才重燃仕途之志,赴京聽調。
這段“十年不仕,孝養雙親”的經歷,並非仕途的停滯,而是人格的淬鍊。在那些陪伴父母的晨昏裡,他更深切地體會了人倫親情,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基層的民生多艱。這為他日後始終站在百姓立場,奠定了不可動搖的基石。
後來,包拯被授為端州知州。端州以產硯聞名,所產“端硯”乃文房至寶,每年需向朝廷進貢。以往知州,總假借進貢之名,大肆斂取,數額往往是貢額的數十倍,用以賄賂上官,結交權貴。包拯到任後,下令嚴格按朝廷定額徵收,一枚不多取。
期滿離任時,舟行至羚羊峽口,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狂風大作,波濤洶湧,舟船難行。包拯心生疑竇,暗自思忖:“我包拯在端州,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不愧民,何以天公阻我?”他下令徹查隨行行李。果然,在書童的行囊中,發現了一方用黃布包裹的紫玉端硯——那是當地一名硯工,感念包拯清廉,趁其不備偷偷塞入的。
包拯手捧那方溫潤如玉的硯臺,神色肅然。他行至船頭,面對滔天巨浪,高舉端硯,朗聲道:“我包拯一生,不取一文不義之財!此硯雖好,非我所有,天地共鑑!”
言畢,奮力將石硯擲入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