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中華進京(1 / 1)
說也奇怪,硯臺落水,狂風立止,怒濤頓息,江面瞬間恢復平靜,雲開日出。從此,“包公擲硯化渚”的傳說便流傳開來,而那硯臺落水之處,後來竟生出一座沙洲,人稱“墨硯洲”。經此一事,“包青天”清名,始傳於天下。
因其政聲卓著,剛直敢言,包拯被調入京城,歷任監察御史、知諫院。在這個“風聞奏事”的位置上,他真正成了懸在貪官汙吏頭頂的一柄利劍。
他彈劾過酷吏王逵。王逵時任荊湖南路轉運使,巧立名目,盤剝百姓,弄得民不聊生。但王逵在朝中根基深厚,與宰相陳執中等人關係密切,無人敢動。包拯連續七次上奏,據理力爭,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最終迫使仁宗皇帝將王逵罷免。那奏章中“王逵苛政暴斂,塗炭生靈,罪在不赦!陛下若姑息養奸,則天下法紀何在?”之言,至今仍記錄在史冊之中。
他更曾將諫爭的矛頭,直指仁宗皇帝最寵信的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張堯佐憑藉外戚身份,平庸無能卻慾壑難填,竟一日之內被授予宣徽南院使、淮康軍節度使、景靈宮使、群牧制置使四項要職,滿朝譁然,卻無人敢言。
包拯挺身而出,在金鑾殿上,力陳“賞者必當其功,不可以恩進”。他言辭懇切,又鋒芒畢露,說到激動處,竟步步前趨,唾沫星子都濺到了仁宗的臉上!仁宗皇帝臉色鐵青,最終卻不得不拂袖而起,悻悻然返回後宮。事後,他對張貴妃抱怨:“汝只知要宣徽使、宣徽使,豈不知包拯是御史乎!”最終,張堯佐的任命被收回。包拯“唾濺帝面”之事,也成了他剛直不阿最生動的註腳。
包拯在諫垣的卓然風骨,早已落入一人眼中——那便是翰林學士歐陽修。
歐陽修曾私下對友人感嘆:“希仁之剛,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非為沽名,實乃天性使然,心中唯有‘公道’二字。此等國器,正當用於濁流澎湃之時!”
果然,當襄陽王、陳世美之流極力阻撓歐陽修、狄青等剿滅拜火教匪徒“濁流澎湃之時”,包拯被推上開封府尹,面對這紛紜如麻的亂局,包拯該何去何從!
此刻,包拯放下了手中的陳州卷宗,揉了揉眉心。案頭,除了堆積如山的公文,還擺放著三樣東西:一方普通的歙硯,一塊驚堂木,以及一枚用黃綾覆蓋、尚未正式啟用的開封府大印。
他知道這枚大印的重量。它代表的不僅是權力,更是責任,是無數含冤百姓的希望,也是即將到來的、無法想象的巨大壓力。
包拯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湧入,帶著汴京城的萬家燈火與隱約喧囂。他的目光掠過重重屋脊,彷彿看到了那座即將屬於自己的開封府衙,也看到了那必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他的臉色依舊黝黑,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堅定的火焰。
三月初一,汴京。
陽春三月,雖偶有風寒,但汴河兩岸的柳枝已抽出嫩黃的芽孢,風裡裹挾著泥土解凍的腥氣和遠處大相國寺飄來的香火味。這座煌煌帝都,在經歷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正月後,似乎正從年節的慵懶與暗藏的殺機中緩緩甦醒。
十七歲的王中華是在清晨薄霧中踏進汴京東水門的。
他一身半舊青布直裰,頭戴方巾,揹負行囊,扮作尋常遊學士子模樣。連日策馬疾馳,那張原本俊朗的臉龐染滿風霜,下頜冒出青色胡茬,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只是這光亮深處,沉澱著太多東西——憂慮、決絕、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入城第一件事,他並未直奔歐陽修指點的那座象徵庇護與希望的天波府,反而在熙熙攘攘的早市邊,尋了處不起眼的小茶攤坐下。一碗滾燙的粗茶,兩個硬麵炊餅,他吃得極慢,耳朵卻像最警覺的獵犬,捕捉著四周流動的市井閒談。
“……聽說了嗎?前幾日南薰門鬧得可兇,襄陽王府的親兵,竟敢攔楊家的車駕!”
“呵,還不是為了抓那個陳州來的女犯?叫什麼……秦、秦鐵畫?”
“什麼女犯!我二舅在開封府當差,私下說那海捕文書來得蹊蹺,罪名也糊里糊塗……”
“噓!小聲些!不要命了?沒見滿街還有暗樁?”
“……話說回來,天波府折老太君那通罵,真解氣!‘我楊家男人死絕了’?聽聽!這話也就老太君敢說!”
“楊家是忠烈,可那陳州案子……嘖嘖,水深著呢。據說牽扯到宮裡……”
王中華放下茶碗,銅錢輕輕擱在油膩的木桌上。很好,鐵畫入京、天波府庇護、襄陽王強勢搜捕、以及民間對此事的模糊關注與隱隱同情——這些關鍵資訊,與他沿途零星聽聞的相互印證。鐵畫暫時安全,柳辛夷暫時無恙,這讓他緊繃了數日的心絃,終於得以微微一鬆。
但鬆一口氣,不是鬆懈。他深知,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天波府的庇護和未來可能的“御前陳情”,太過被動,也太過脆弱。輿論,民心——這本是陳世美、襄陽王最擅長操縱利用的東西,如今,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接下來的三天,王中華如同一條沉默的游魚,悄然融入了汴京這座龐大都市最喧囂的脈絡之中。
他出沒於州橋夜市喧囂的食肆,蹲在虹橋碼頭苦力們歇腳的粥棚,擠進瓦舍勾欄外圍聽“講史”的百姓堆裡。更多時候,他選擇那些茶客三教九流、訊息最為靈通的街頭茶樓酒肆。
在城西“清音閣”,他找到一位因年老氣衰、只能講些老段子的說書先生,花了五十文錢,只要對方聽一個“新編故事”。
“老先生,您就說,這是個前朝舊聞,或是南邊某地的奇案。”王中華將一塊碎銀推過去,聲音壓得很低,“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寒門士子,名叫……陳世美。十年苦讀,得中狀元,被京城高官招為女婿。他為攀附權貴,隱瞞家中早有妻兒。其髮妻秦香蓮,攜一雙稚子,千里尋夫至京。那陳世美唯恐事發,非但不相認,反而派人追殺妻兒,欲滅口絕患。幸得天佑,母子三人被一俠士所救,那陳世美竟又生毒計,誣陷髮妻盜賣官物,使其淪為欽犯,四處海捕……”
老說書人起初昏花的眼睛,在聽到“殺妻滅子”四字時,陡然睜大。待王中華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將“陳世美”如何喪盡天良、“秦香蓮”如何堅韌不屈、“一雙小兒女”如何驚恐無助的細節娓娓道來,老先生已然氣得鬍鬚發抖,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醒木。
“後……後來呢?”他啞聲問。
“後來?”王中華眼中寒光一閃,“那高官之女,也非良善,知曉此事後,與陳世美合謀,欲將秦香蓮母子送入虎口,幸得一位路過此地的神仙姑娘搭救,暫時脫離魔爪。然而那陳世美權勢滔天,竟顛倒黑白,反誣忠良,將這樁人間至冤,死死捂住!”
“砰!”老說書人猛地一拍醒木,聲音雖不大,卻滿是激憤,“畜生!畜生不如!該千刀萬剮!該下油鍋!”
“正是。”王中華將碎銀又往前推了半寸,“老先生,這故事,可能講得?不必提地點,不必提今朝,只說是‘古之惡鑑’,讓聽客們品品,這世上竟有如此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徒!”
“講!如何不講!”老說書人收起銀錢,渾濁的眼裡燃起久違的光,“老朽雖老,這腔正氣還沒丟!這般好題材,稍加潤色,便是頂好的‘警世通言’!公子放心,三日之內,‘陳世美殺妻滅子’的故事,保管在這汴京西城傳開!”
一場輿論風暴正如疾風驟雨席捲京城,王中華,正是那個煽動翅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