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輿論風暴(1 / 1)

加入書籤

窗外,汴京的夜風忽然緊了,穿過竹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預兆著一場即將席捲全城的、由藝術與人心共同掀起的滔天巨浪。

而在這天香樓的小院裡,一顆註定要震動汴京、甚至攪動朝堂的戲劇火種,已被悄然點燃。

三月中旬的汴京,輿論的湖面下,暗流已化為洶湧的潛潮。

王中華那五十文錢、一塊碎銀播下的種子,在汴京這片渴求新鮮故事、又飽含樸素正義感的土壤裡,以驚人的速度生根、發芽、瘋長!

最先被點燃的,是那些久居市井、靠嘴皮子和醒木吃飯的說書先生們。

對他們而言,一個好故事就是命根子。而“陳世美殺妻滅子”這個本子,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賜神材!

在城西“清音閣”,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醒木張”,拿到故事梗概的當晚,就著油燈反覆咀嚼了三遍。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劃拉著,彷彿在勾勒人物。第二天下午開講時,他沒有立刻拍醒木,而是先長嘆一聲,用蒼涼沙啞的嗓音道:“列位看官,今日老朽不講前朝興廢,不說神怪誌異,單說一樁……聞之心裂、聽之髮指的人間至惡!”

他細緻描摹了“秦香蓮”如何夜織麻布供夫讀書,如何荒年啃樹皮將糧食留給夫君,如何苦守寒窯十年望穿秋水……再到“陳世美”高中後那封“父母雙亡,孤身苦讀”的絕情信,京城招贅時的志得意滿,面對尋來妻兒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恐與隨即湧上的猙獰殺機……“醒木張”將王中華提供的骨架,填充了無數鮮活的血肉細節,有些是他自己的人生閱歷,有些是現場發揮的煽情。講到秦香蓮母子被追殺,於破廟風雨夜相擁取暖、幼子問“爹爹為何不要我們”時,滿茶館鴉雀無聲,只能聽到壓抑的抽泣和拳頭攥緊的嘎吱聲。待到“陳世美”勾結權貴、反誣髮妻為盜時,“醒木張”猛地一拍醒木,“啪!”一聲炸響,他老淚縱橫,嘶聲道:“讀書人?這讀的是聖賢書,還是豺狼經?!這披的是官袍,還是豺狼皮?!”

滿座沸騰!茶碗被狠狠頓在桌上,叫罵聲幾乎掀翻屋頂:“畜生!該殺!”“讀書人的臉都被他丟盡了!”“那秦娘子太苦了!”“後來呢?神仙姑娘救了嗎?青天大老爺在哪?!”

“醒木張”抹了把淚,留下釦子:“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只望這朗朗乾坤,終有雪冤之日!”打賞的銅錢如雨點般扔上臺,不少漢子紅著眼睛多給幾文,嚷嚷:“老先生,明日還講這個!講細些!讓大家都聽聽這狗賊的嘴臉!”

城南“四海樓”的年輕說書人“快嘴劉”,風格則截然不同。

他語速快,情緒激昂,善於模仿。他將“陳世美”的虛偽陰狠、“高官之女”的驕縱毒辣、“秦香蓮”的悽苦堅韌,學得惟妙惟肖。講到“陳世美”派家丁追殺時,他瞪眼撇嘴,一副豪門鷹犬的跋扈相;轉到秦香蓮護著孩子奔逃,他立刻聲音顫抖,身形佝僂,盡顯弱女子的絕望與母性的剛強。他尤其擅長渲染緊張氣氛,“那一刀,帶著寒風,直劈秦娘子後心!說時遲那時快——”猛地一頓,滿場聽眾脖子伸長,大氣不敢出。他這才慢悠悠喝口茶,“只見斜刺裡飛來一塊石子,啪!將鋼刀打偏三寸!一位身著勁裝、面蒙輕紗的女俠,如燕子般掠至……”他將楊錦華的救援,演繹得如同江湖傳奇,聽得人熱血澎湃,對“陳世美”的恨意也更上層樓。“快嘴劉”的版本更添油加醋,加入了“陳世美”為討好新岳父,試圖獻上髮妻頭顱表忠心的駭人情節。“四海樓”連日爆滿,站著的聽眾擠到門外大街。散場後,“陳世美該死”的罵聲,能從酒樓一路蔓延到汴河碼頭。

城北“會仙樓”的說書先生是個落第秀才,人稱“酸儒李”。

他的版本,更側重“文諷”。他引經據典,從“陳世美”苦讀時引用“糟糠之妻不下堂”,到高中後立刻變成“貴易交,富易妻”,分析其人格如何被功名利祿腐蝕。他將“秦香蓮”比作漢代的朱買臣妻(去其嫌貧愛富,取其堅韌持家),將“陳世美”比作唐代的“殺妻求將”之徒。他慢條斯理,卻字字誅心:“此子所習,非孔孟之道,乃虎狼之術;所慕,非修齊治平,乃驕奢淫逸。其心已黑,其行已墨,縱披錦袍,難掩腥羶;縱居華堂,不脫禽獸!”這番“文化人”的痛罵,在士子與稍有知識的市民中影響巨大。“陳世美”三字,漸漸成了“負心薄倖、喪盡天良”的代名詞。甚至有小販吵架,都會脫口而出:“你這人,怎地像個‘陳世美’!”

王中華作為穿越者,深諳輿論傳播的“病毒式”要點:簡單、重複、情感衝擊、便於衍生。

他有意無意間,讓不同說書先生突出了故事的不同側面:有的重情(夫妻情、母子情),有的重義(俠義救援),有的重理(道德批判)。這使得“陳世美故事”如同一顆多稜鏡,從各個角度折射出人性的醜惡與悲憤,吸引了不同階層的聽眾。

更妙的是,故事在傳播中自動“迭代升級”。

有聽眾聽完,回家添油加醋講給鄰居;有茶樓夥計將聽來的片段帶到其他場合;甚至有街頭賣唱的盲藝人,將其改編成簡單的鼓詞小調,在更底層的街巷傳唱。“秦香蓮”的堅韌、“一雙兒女”的可憐、“神仙姑娘/女俠”的神秘、“陳世美”的可恨,成為汴京庶民津津樂道的話題。人們為虛構的“秦香蓮”命運揪心,痛罵虛構的“陳世美”,這種情緒不斷積累、發酵。

終於,開始有“聰明人”將耳朵裡聽的“陳世美”,與眼睛偶爾瞥見的城門口模糊海捕文書上的“陳州”、“秦鐵畫”,以及天波府門前那場衝突隱約聯絡起來。

“誒,你們說……這故事裡的‘陳世美’,會不會……真有其人?”

“我也琢磨呢,姓陳,還是官身,忘恩負義,要害妻兒……怎麼聽著那麼像……”

“噓!可不敢胡說!那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我就覺得像!不然為啥滿城搜一個陳州來的秦姓女子?為啥天波府那麼護著?”

“若真是……那這世道……”

這些交頭接耳的議論,不敢高聲,卻如地火暗燃,在酒樓茶肆的角落、在坊市交易的間隙、在街坊納涼的夜裡,悄悄蔓延。一種對“陳世美”其人的具體猜想,對秦鐵畫其事的模糊同情,以及對“官官相護”、“權勢壓人”的普遍不滿,正在汴京百萬生民的心裡,悄悄醞釀成一場沉默的風暴。

王中華穿行在這日益沸騰的輿論場中,冷靜地觀察著一切。

他在“清音閣”後排角落,聽“醒木張”老淚縱橫,臺下婦孺掩面而泣;

他在“四海樓”門外人群裡,聽“快嘴劉”引得群情激憤,罵聲震天;

他在橋頭,聽盲藝人嘶啞的喉嚨唱出“秦氏女,淚汪汪,手拖兒女找夫郎……陳世美,黑心腸,不認妻兒反為狼……”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市井流言的鋪墊已經完成,現在,需要一種更高階、更具衝擊力、也更“雅緻”因而更難以被直接禁絕的形式,來將這暗湧的民意,推上一個新的高潮,並直接與柳辛夷、秦鐵畫的真實冤屈進行“藝術化”的勾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