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戲如人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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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華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多言,只靜靜看著她眼中那簇越來越亮的火焰。

終於,李菁娘從藝術的遐思中回過神來,迎上王中華的目光。這一次,她眼中再無猶豫,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卻又帶著奇異光彩的坦然。

她頓了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飄忽如煙:“只是,公子須明白。這或許是一場有始無終的戲。演到何處會被打斷,唱到哪句會被禁絕,無人能料。你我之間……”她轉回目光,看著王中華,眸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極輕、極淡的話,“也只論這一場戲的緣分。可好?”

這話,是劃清界限,也是某種程度的託付。她將自己藝術生命的又一次綻放,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冒險,繫於這場戲,也繫於眼前這個帶來風暴的男人。不求其他,只求在藝術的烈火中,共燃一程。

王中華深深地看著她,看到了她眼底的決絕、疲憊、驕傲,以及那一絲不容錯辨的、對知音的珍惜。他緩緩點頭,鄭重道:“好。只論這場戲。”

窗外,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場始於陳州、續於汴京、關乎藝術與公義的奇特盟約,奏響幽微而堅定的序章。

而侍女憐兒,依舊靜立在廊下的陰影裡,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她並未錯過屋內任何一句低語。

王中華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記憶、智慧與破釜沉舟決心的光,“這種新戲,我稱之為——戲劇。非簡單的說唱敘事,也非歌舞伴宴。而是由活人扮演角色,在特定的舞臺上,透過對話、唱腔、動作、音樂,將一個完整的故事,活生生地呈現於觀眾眼前。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忠奸善惡,皆可化身臺上,直擊人心!”

李菁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是頂尖的藝人,精通音律歌舞,見識過各種表演形式。王中華寥寥數語勾勒的圖景,卻讓她腦中轟然一響,彷彿推開了一扇從未想象過的門!角色扮演?完整故事?臺上呈現?這……這完全超越了她所知的“雜劇”、“傀儡”、“影戲”或“諸宮調”的範疇!

“這……如何可能?”她喃喃道,眼中卻已迸發出強烈的興趣與探究的光芒。

“我還是那句話——不信試試!”王中華斬釘截鐵,“我們可以先嚐試一個相對成熟的形制。我稱之為——豫劇。”他借用了記憶中一個地方劇種的名字,取其“豫”字,既暗合“預演”、“愉悅”,也貼近中原之地。“其唱腔可融合中原流行的俗曲、梆子,高亢激越,尤擅表現悲憤慷慨之情;唸白用中州韻,通俗易懂;表演則需融匯歌舞、身段,乃至簡單的武打。”

他越說越快,思路如泉湧:“第一個劇目,就是李大家手中的《柳娥冤》!”

“《柳娥冤》?”李菁娘輕聲重複。

“正是!”王中華目光如炬,“將柳姑娘與秦姑娘的冤屈,融入一個更為經典、更易引發共情的框架。故事核心可如此:一位名叫柳娥的善良醫女,為救義姐秦蓮及其家人,得罪了當地權貴陳世美。陳世美覬覦柳娥美貌與醫術不成,便勾結貪官,誣陷柳娥下毒殺人,將其打入死牢。柳娥在獄中受盡酷刑,堅貞不屈,臨刑前指天發下三樁誓願——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其冤情感天動地,誓願一一應驗!最終,一位受秦香蓮苦苦哀求、微服察訪的青天大人出現,重審此案,以無上智慧與勇氣,揭開陳世美的君子畫皮,為柳娥以及秦香蓮沉冤昭雪,將惡人明正典刑!”

“畫皮?那又是什麼東西呢?”

李菁娘望著王中華古天樂一般的唇線,不由痴了。

這個故事,既有柳辛夷蒙冤的影子和秦鐵畫奔走的艱辛,又融合了流傳極廣的“竇娥”傳說的核心,更將矛頭直指“陳世美”“殺妻滅字負心漢”,戲劇衝突強烈到極致,情感衝擊力無與倫比!尤其是那“三樁誓願”,簡直是點燃觀眾情緒的爆點!

“這……這劇目若成,何止是掀起一場風?”李菁孃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這簡直是……投於乾柴上的燎原之火!臺上演的是古事冤情,臺下觀眾心裡想的,便是那活生生的陳州案、秦姑娘、柳姑娘!好一招借古諷今,寓真於戲!妙!太妙了!”

但她隨即蹙眉:“只是……公子,此戲牽涉太深。天香樓樹大招風,若直接編排上演,恐不出三日,開封府或襄陽王府的人就會找上門來,輕則禁演拿人,重則……”

“所以,我們不能直接上演。”王中華早已思慮周全,“李大家,你在京中藝苑聲望崇高,人脈廣闊。能否以‘研製新樂’、‘切磋古本’為名,召集一批信得過、有抱負、敢擔當的樂師、歌者、舞姬,最好還有些不得志但功底紮實的雜劇藝人,我們先秘密排練。”

他眼中閃爍著謀算的光芒:“地點,可選在相對僻靜、又與天香樓關係密切的別院或私宅。對外,只說排演的是前朝傳奇《東海孝婦》的新編。待排練純熟,我們先不公開售票上演,而是……‘送戲’。”

“送戲?”

“對!”王中華點頭,“以天香樓或李大家個人名義,邀請一些不易被官府直接打壓的群體觀看‘新藝試演’。比如:國子監的貧寒學子、汴京各大行會的商賈匠人、城外香火鼎盛的寺廟道觀的俗講僧道、乃至……天波府的女眷、與楊家交好的清流官員家眷!第一次,範圍要小,物件要‘安全’且具有傳播力。讓這出戏,先在這些人的心中燃起火種!”

李菁娘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盛。王中華的計劃,膽大卻周密,步步為營。借藝術之名,行控輿之實;以古喻今,暗渡陳倉。這已不是簡單的鳴冤,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民心爭奪戰!

“劇本、唱腔、曲牌、身段……這些具體該如何?”她已徹底進入狀態,開始思考技術細節。

“劇本骨架和核心唱詞,我來提供大意。”王中華道,“李大家這裡多的是樂師、藝人,憑你們的絕世才情,將其血肉豐滿,譜成動人的曲,化為揪心的戲!我相信,藝術的力量,一旦找到正確的形式,將遠超千言萬語的控訴!更相信新戲成功會給你們帶來滾滾財富!我,王中華,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有故事有新戲!”

他站起身,對李菁娘深深一揖:“李大家,此非中華一人之私仇,乃是為無辜者鳴冤,為公道張目,為這渾濁世道,爭一口清冽之氣!中華懇請,李大家助我!”

李菁娘也站起身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走到窗邊,望著汴京燦爛的萬家燈火,沉默良久。樓外隱隱傳來前廳的歡歌笑語,那是醉生夢死的繁華;而在這幽靜小院,他們策劃的,卻是一場可能引火燒身的風暴。

終於,她轉過身,臉上不再是優柔或鬱結,而是一種豁出去的清堅與神采。

“公子,”她聲音清晰而堅定,“妾身這一生,見過太多逢迎,唱過太多虛詞。能以此身此藝,做一件真正‘有意義’、或許還能‘驚風雨’的事,何其痛快!”

她走到琴邊,手指輕輕拂過琴絃,發出一串清越的泛音。

“《柳娥冤》……好名字。這冤,不僅要唱出來,更要演出來,讓這汴京城每一個人,都看見,都記住,都為之憤慨!”

她看向王中華,嫣然一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颯爽英氣:“王公子,這出‘大戲’,妾身,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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