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生如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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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輕響。

李菁娘拾級而下,一身素白羅裙,不施粉黛,與方才接待襄陽王時的盛裝判若兩人。髮間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蘭,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株剛從月光裡打撈起來的白蓮。她看見王中華,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從容。

“王公子別來無恙。”

“李大家卻是……”王中華轉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與方才判若兩人。”

李菁娘神色不變,在幾前坐下,親手斟茶:“公子都聽見了?”

“聽見了一些。”

“哪些?”

“聽見李大家說,為我唱《滿江紅》,是為了襯托王爺的恩澤。”王中華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茶,“也聽見李大家說,自己的嗓子見識,是王爺花重金請名醫調養的。”

李菁娘抬眼看他,那雙總是含著溫婉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公子信麼?”

“不信。”

“為何?”

“因為李大家心中那把火,”王中華一字一頓,“不是誰都能點的。”

李菁娘執壺的手,微微一顫。

茶湯溢位,在几上漫開一片水漬。她低頭看著那片水漬,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公子可知,上一個向我借火的人,是什麼下場呢?”

“願聞其詳。”

“那人早已成了灰。”李菁娘放下茶壺,“而我,被捧為這‘京師第一樂樓’的花魁,每日裡彈曲唱詞,為王爺籠絡人心、收集訊息。公子今夜來找我,是要借我這把……燒過火的灰?”

王中華搖頭:“我來找的是火,不是灰。”

“火?”

“陳州那天,李大家唱《滿江紅》,唱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時,指法錯了三個音。”王中華的聲音低沉,“但我沒有停,因為我知道,那三個錯音,比原本的曲調更對。”

李菁娘猛地抬頭。

她看著王中華,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恍惚,還有一種被看穿最深秘密的、近乎赤裸的羞怯。那是她藏在最深處的東西,連襄陽王都未曾窺見過。她以為那夜的失態,早已隨著陳州的月色消散在運湖的風裡。

可眼前這個人,記住了。

“公子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那是孤憤。”王中華直視她的眼睛,“不是表演,不是應酬,是一個人在陷深淵裡,對著另一個深淵的呼喊。”

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窗外,汴京的繁華依舊,笙歌笑語隔著重重院落傳來,彷彿另一個世界。

李菁娘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夜風吹散廳中餘香。月光漫進來,照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鍍了一層銀。她背對著王中華,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公子可知,我為何會被捧為花魁?”

“願聞其詳。”

“因為我懂音律,更懂人心。”她轉過身,月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王爺需要一個人,能在他與那些文人墨客、達官貴人之間,搭一座橋。這座橋,要風雅,要體面,要讓人心甘情願地走過來,還要……”

“還要讓人不知不覺地,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留下來。”王中華接道。

“公子聰明。”李菁娘笑了,那笑容裡卻沒有得意,只有疲憊,“所以我每日裡彈曲唱詞,看他們醉眼朦朧中吐露心事,看他們在我的琵琶聲裡,把陰謀說成風雅,把交易說成知音。我是一座橋,也是一把鎖——鎖住了我自己,也鎖住了那些自以為走進了我心裡的人。”

她走回幾前,重新坐下,看著王中華:“公子今夜來找我,是要借我這把鎖,去撬另外的鎖?”

她頓了頓,忽然低聲道:“倒讓我想起一個人。陳州之事,妾身後來零星聽說了一些。”她抬起眼,目光如針刺向王中華,“秦姑娘……可安好?”

“託天波楊府的福,暫得庇護。”王中華言簡意賅。

“天波府……”李菁娘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複雜,“那就好。天波府的門檻,等閒人邁不進,也……輕易出不來。”這話似有深意,卻又點到即止。她將帕子仔細疊好,收進袖中,彷彿收起了某段不堪回首又無法割捨的過往。

“李大家,”王中華看著她收起帕子的動作,忽然道,“此次冒昧前來,還有一事相求。”

李菁娘睫毛微顫,端起自己面前那盞一直未動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藉此動作掩飾著情緒:“公子但說無妨。只是妾身一介樂籍女子,能力有限,恐怕……”

“此事非李大家不可。”王中華打斷她,目光灼灼,“我想借大家之手,在這汴京城裡,唱一出‘新曲’。”

“新曲?”李菁娘放下茶盞,眼中掠過真正的疑惑,以及一絲被專業領域話題引發的本能關注。

“對,新曲,也可以叫作戲曲或者戲劇!我來,是想問問李大家——”王中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緩緩展開,“試試這把鎖,願不願意燒開心結?”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標題三個大字——《柳娥冤》。

李菁娘接過,藉著燭光細看。越看,她的眼睛越亮,越看,她的手越抖。

“這是……”

“這是陳州柳辛夷和秦鐵畫的故事,也是……”王中華頓了頓,“也是這大宋天下,無數個被權勢踐踏的‘柳辛夷’的故事。我給它換了個名字,換了個朝代,但骨沒變——殺妻滅子,負心忘義,官官相護,冤沉海底。”

他補充道:“柳辛夷,是我三義寨的恩人,是前線將士的醫官,也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李菁娘從他眼底的痛色中,讀懂了一切。

“公子要我……”

“這《柳娥冤》不是尋常的曲子。”王中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而是一種全新的、讓人‘身臨其境’的戲。臺上活人演活事,悲歡離合,忠奸善惡,直撲面門,直擊人心!”

李菁娘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那雙總是帶著三分倦意、七分防備的美眸裡,驟然迸發出一點星火般的光亮,那是藝術家聽到絕妙構想時才會燃起的本能火焰。但這點火光只一閃,便被更深的迷霧籠罩。她垂下眼睫,語氣恢復了平淡:“公子好大的志向。只是……這汴京城裡,新曲子都未必能唱得安穩,何況是聞所未聞的‘戲曲’?”

“所以,才需李大家這般藝冠京華、又深諳其中關竅的人來掌舵。”王中華直視著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戲本我已大致有譜,名曰《柳娥冤》。講的是一位善良醫女,為救義姐一家,得罪權貴,被誣下毒,身陷死牢,臨刑發下三樁誓願,感天動地,終得昭雪的故事。”

他每說一句,李菁孃的眼睫便顫動一下。當聽到“三樁誓願”時,她猛地抬眼,正好撞進王中華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祈求,沒有哀憐,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以及一種……同類的默契。

她忽然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求助,這是一場藝術的合謀,一場用戲劇為刀刃、直指現實的戰役。他看穿了她掩藏在風塵與謹慎之下的、那顆對藝術極致追求、對不公本能憤慨的心。

空氣再次沉默,卻與方才的凝滯不同,多了某種無聲的交流與權衡。

良久,李菁娘輕輕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冰涼,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飄渺的笑意:“公子這個故事……聽著,倒有幾分像前朝流傳的‘東海孝婦’。”

“藝術本就源於人間而又高於人間。”王中華道。

“好一個‘源於人間而又高於人間’,”李菁娘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語氣變得恍惚,“人間……這汴京城,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戲臺處處。有人唱忠孝節義,有人演逢場作戲,有人……連自己是誰,都快分不清了。”這話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嘲,更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頓了頓,忽然抬眸,那雙美眸中迷霧散去,只剩下一種清冽的、近乎決絕的澄澈:“王公子,你可知,排演這樣一出‘新戲’,需要多少人?多少物力?又會……惹來多少眼光?”

“我知道。”王中華點頭,“所以,才需秘密進行。人員、場地、掩護,皆需周全。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唯有李大家,能在汴京這潭深水裡,找到那條隱秘的航道。”

李菁娘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次的笑,真切了些,卻依舊帶著那種難以言喻的、微苦的意味:“公子倒是會給我戴高帽。航道……妾身自己,又何嘗不是在這潭水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話雖如此,她的眼神卻已不再遊移。藝術家的本能、內心深處那點未曾熄滅的火焰、對眼前這個男人複雜難言的情愫與知音之感,以及對那“陳州故事”背後隱約感知到的滔天冤屈的悸動……種種情緒交織,讓她血液中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開始悄然復甦。

她已不自覺進入了藝術構思的狀態,忘卻了周遭的危機與自身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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