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當年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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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讓與甯中則相交多年,而這段交情很隱秘,很多人並不知道——郡王結交江湖奇人,本就為某些人某些勢力深深忌憚,何況趙允讓是太祖之後呢。

我們撥慢時鐘,不,王中華還沒鼓搗出時鐘。那就讓時光倒流至二十年前吧。

呵,那時的甯中則,還不是後來歸隱,人人敬仰的“武聖”,而是名震江湖的“青冥劍”寧雄飛。他剛過而立之年,劍法已臻一流,更因幫助朝廷連破數起江湖大案、救駕有功,被先帝(真宗)特授“四品帶刀護衛”虛銜,雖不涉朝政,卻可自由出入宮禁,成了遊走於廟堂與江湖之間的特殊存在。

而趙允讓,彼時還是年輕的汝南郡王世子,以博學強記、精通律例聞名,剛入刑部觀政。一個掌刑名,一個通武事,倆人八竿子打不著,可謂無交集,互相無感。

但緣分就是那麼奇妙,該來的總要來,就像兩條並行的鐵軌似乎永遠沒有交集,但火車頭始終將它們連為一體。

緣起於一樁震動京畿的“無頭屍案”這個火車頭。

那年冬天,古老的汴京連發兇案奇案,汴河接連漂起數具無名男屍,皆被剜去雙目、削去十指,傷口整齊如鏡,顯是極高明的劍手所為。坊間謠言四起,說是“劍魔索命”。可刑部查了月餘毫無頭緒,壓力之下,當時還是刑部郎中的黑麵包拯(彼時年輕)大膽提議:“此等手法,非尋常兇徒能為。或可請熟知江湖路數的能人協查。”

時任刑部侍郎的趙允讓,力排眾議,親自前往甯中則常居的城西“聽濤別院”相請。

那是個雪後初霽的午後,兩條鐵軌終於連到了一起。甯中則正在院中梅樹下煮酒,見一位身著常服、眉宇清朗的年輕人踏雪而來,身後只帶一書童,毫無親王世子的架子。

“寧大俠,冒昧打擾。”趙允讓拱手為禮,開門見山,“刑部遇一奇案,手法似涉江湖秘技,苦無線索。素聞大俠義薄雲天,明察秋毫,允讓特來相求,望大俠能為無辜死者,為汴京安寧,助我一臂之力。”

甯中則早聽聞這位世子賢名,見他言辭懇切,目光坦蕩,毫無權貴子弟的驕矜,心下已有三分好感。但他生性不喜與官府過從甚密,便淡淡道:“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事,官府辦。寧某一介草莽,恐難登大雅之堂,亦不願涉足官家刑案。”

趙允讓並不氣餒,反而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斟了杯茶,飲了一口,才緩緩道:“我知大俠顧慮。然允讓以為,法理公道,本無朝野之分。兇手以絕世劍法殘害無辜,踐踏的是人命,玷汙的,又何嘗不是武道,禍害的豈不是百姓?若因‘江湖’二字便袖手,豈非縱容惡徒假武行兇,令天下劍客蒙羞?”

這番話,正說中甯中則心結。他一生以劍求道,最恨武者恃強凌弱、濫殺無辜。他抬眼看向趙允讓,見對方眼神清澈堅定,毫無虛偽作態,沉吟片刻,終於點頭:“王爺既如此說,寧某願往一觀。”

此後半月,二人並肩查案,交集越來越多,互相瞭解越來越深。

甯中則憑藉對江湖各派劍法、暗器、用毒手法的瞭解,從屍體傷口、河道水流、拋屍時機等細微處,抽絲剝繭,判斷兇手極可能是一位左手用劍、精於水性的劍客,且與軍中制式刀具使用習慣有關聯。趙允讓則利用刑部檔案與戶籍資料,結合甯中則的判斷,鎖定了數名曾在禁軍中任職、後因故退役、如今在汴河碼頭討生活的可疑人物。

排查過程中,甯中則見識了趙允讓的縝密與膽識。他並非坐在衙門的官僚,而是親自換上便服,與甯中則一道深入碼頭魚龍混雜之地暗訪。一次在追查線索時,遭遇兇手同夥的埋伏襲擊,趙允讓雖不精武藝,卻臨危不亂,以隨身攜帶的機弩和石灰粉助甯中則擊退敵人,自己臂上被劃了一刀,血流如注,卻咬牙一聲不吭,反催促甯中則:“且莫管我,追兇要緊!”

最終,在一處廢棄漕船塢內,他們堵住了真兇——一位因軍功被奪、懷恨在心,心理扭曲的前禁軍教頭。此人劍法狠辣,垂死掙扎。激戰中,趙允讓為護一名被挾持的船工,竟以身擋在劍前!千鈞一髮之際,甯中則以“青冥劍”絕招“一線天光”後發先至,劍尖點在兇手咽喉前三寸,迫其棄劍,自己卻因強行收勢,內息反震,嘴角溢血,後來調養數日內傷才愈。

事後,趙允讓不顧臂傷,親自請高人為甯中則運功療傷,兩人在刑部後衙靜室對坐調息。趙允讓嘆道:“今日方知,武道至境,非僅殺伐,更在‘制’與‘止’。寧兄那一劍,救的不只是船工,也留給了那兇手一份面對國法的機會。如此行為才是真正的‘武德’。”

甯中則則道:“王爺千金之軀,為救一草民甘冒奇險,此等胸襟,方為真正的‘仁德’。”

經此一案,二人惺惺相惜。趙允讓敬佩甯中則武功卓絕卻心懷仁念,不慕虛名;甯中則則欣賞趙允讓身份尊貴卻體恤下情,睿智果敢。此後多年,二人傾心交往,可謂莫逆。

趙允讓常邀甯中則至王府,不談權勢,只論劍道、兵法、民生疾苦。甯中則發現,這位年輕的王爺對民間稼穡、市井百工、邊疆防務皆有獨到見解,其書房中除經史子集外,更多農書、匠籍、輿圖、兵策。他曾指著牆上一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圖對甯中則說:“寧兄你看,這萬里江山,不是皇祖與皇叔的私產,是千萬生民的家園。為君為臣者,若不能令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值,兵者安其邊,便是失職。”

甯中則一生快意恩仇,劍試天下,所求不過“公道”二字。而趙允讓心中裝著的,是更大、更沉的“天下公道”。這份胸懷,讓甯中則由衷折服。他們不知道的是,趙允讓這份胸襟氣度也讓有心人忌憚。

趙允讓亦常微服隨甯中則遊歷京畿,體察民情。他們曾在災年於城隍廟施粥,目睹饑民慘狀,趙允讓當夜回府便變賣部分古玩字畫,購糧賑濟;他們也曾潛入欺行霸市的惡霸窩點,甯中則出手懲戒,趙允讓則以刑律條文當場斥其罪狀,令其伏法。一武一文,配合無間。

最令甯中則動容的,是趙允讓對他“江湖人”身份的尊重與理解。從不以王爺身份強令他做任何事,遇事只以朋友相商。甚至在甯中則因江湖恩怨遭朝中某些勳貴非議時,趙允讓曾於御前直言:“甯中則雖出身江湖,然其行止,無愧‘俠義’二字。朝廷用人,當重其德能,豈可囿於出身?若江湖之中多幾個甯中則,實乃社稷之福。”

傾心之交,在於志同道合,更在於生死相托的信任。

一次,趙允讓奉旨督查黃河堤防,甯中則隨行保護。途中遭遇不明勢力襲擊,對方竟動用軍中強弩與火藥!

多說一句,咱四大發明之一的火藥,已經在宋朝廣泛應用,千萬別以為古人愚笨,古人的智慧出乎你的想象。

混亂中,趙允讓坐騎受驚落水,被捲入湍流。甯中則毫不猶豫,縱身跳入冰冷的黃河,在激流中與暗礁搏鬥近半個時辰,終將奄奄一息的趙允讓救回岸上。自己卻因寒氣侵體、內力消耗過度,大病一場。

趙允讓康復後,親至病榻前,握著他的手,良久無言,最後只紅著眼眶道:“寧兄,此命是你所賜。日後,允讓若有寸功,定不負你今日捨身相救之情,更不負你我心中共同的‘公道’二字。”

甯中則只是淡然一笑:“王爺言重了。寧某救的,不是一個王爺,而是一個真正心繫百姓、值得敬重的人。”

正是這份在生死關頭淬鍊出的、超越身份地位的肝膽相照,讓十四年前趙允讓離京赴陳州那夜,能將關乎性命的信物相托;也讓甯中則在漫長的歸隱歲月裡,每一次午夜夢迴,心頭都沉甸甸地壓著那份未能踐諾的悔恨與遺憾。

如今,歲月倥傯。

昔年並肩查案的年輕世子已成含冤逝去的“賢王”,名動天下的“青冥劍”也成了隱居竹林的“武聖”。但那份基於共同信念與生死考驗的傾心之交,並未隨歲月湮滅,反而在時光的沉澱中,化作甯中則心中最沉重也最不容褻瀆的誓願——

若有機會,必為故友,討回那份遲到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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