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下陳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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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中則緩緩起身,換上衣袍,背起包袱。走到院中,對著藥圃某處——那裡埋著一罈他親手釀的、曾答應與趙允讓共飲卻永無機會的竹葉青——躬身一禮,眼睛微微溼潤。

然後,他並指如劍,對著三丈外一株老竹根部,隔空虛虛一劃。

“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竹根處一道平滑如鏡的切口顯現,竹子微微一晃,竟未立刻倒下,顯出切口極快極準。

甯中則看著自己的手指,眼中似乎有劍,似乎無劍。喃喃低語:“允讓兄,若這年輕人真有你一分風骨……若這陳州冤案,與你當年之事真有牽連……那麼這次,寧某不會再錯過了。”

他轉身,步出竹林,身影倏忽,直向汴京。

這一次,武聖出山,不為重振威名重新崛起。只為一場遲到了十四年的救援,一次對歷史真相的追尋,和一個可能存在的、屬於“賢王”趙允讓的精神迴響。

酉時初刻,天波楊府“韜略堂”依然燈火通明,四角瑞獸銅爐中炭火正紅,檀香嫋嫋。折太君端坐主位,手持蟠龍柺杖,神情肅穆。歐陽修、楊錦華分坐左右,堂下還站著二人——正是那“不信試試”的王中華與換了常服的歐陽修隨從。

氣氛凝重,直到一聲極輕微的衣袂飄動聲自窗外傳來。

眾人見怪不怪,只見一道青影如煙如霧,不知何時已立於堂中。

王中華凝神觀看,來人正是甯中則。但見他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著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身形挺拔如松竹,兩鬢霜白在燭光下格外分明。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那股歷經江湖血火、武道巔峰磨礪出的沉凝氣度,已讓堂內幾位楊家親兵不自覺挺直了脊背,如臨大敵。

“劍聖於承惠!”王中華幾乎脫口而出,世界真奇妙,原來的世界裡於承惠剛去世不久,他和功夫皇帝合拍的經典電影幾乎陪伴了王中華整個大學時代,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與“於承惠”重逢。

甯中則的目光先在折太君身上停留一瞬,微不可察地頷首致意——那是武道至境者對另一位沙場傳奇的尊重。隨即,他的目光掃過歐陽修、楊錦華,最後落在王中華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像,太像我那位故人了!也太像當今……”甯中則手捻長鬚,沉吟不語。

王中華此刻已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雖連日奔波略顯清瘦,但眼神清亮堅毅,背脊挺直。被甯中則目光掃過時,他心頭劇震,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劍氣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探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在印證什麼的複雜意味。

“寧先生。”歐陽修起身,鄭重一揖,“多年未見,先生風姿依舊。”

甯中則微微拱手:“歐陽先生,客套免了。信中所言之事,寧某已有計較。只是,”他轉向楊錦華,“這位楊將軍,信中說南疆蠱毒、龜息秘術,需醫武雙修方可解。寧某武道還有點心得,醫理卻只通皮毛。要救人,需得真正的行家出手方可萬無一失。”

楊錦華起身行禮,不卑不亢:“見過寧前輩,稱呼晚輩金花即可。晚輩不才,於雲南十年,隨苗疆巫醫學了些蠱毒之術,也研習過家傳醫典。柳姑娘所用龜息法,晚輩確有幾分把握,但需前輩以絕世內力護住其心脈生機,晚輩方可施針用藥。”

“金花,我和你祖父也是至交,對楊老令公更是萬分敬仰,救醒柳姑娘,不知你有幾分把握?”甯中則目光銳利,問得也很直接。

“我有七分把握。”楊錦華答得乾脆,“剩下三分,要看柳姑娘自身求生之志,以及……下蠱之人是否悄悄在柳姑娘身上留有更陰毒的後手——瑤姬郡主怕也防不住有心人。”

甯中則點點頭,目光再次轉向王中華:“這位小友,你如何看呢?”

王中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深施一禮:“晚輩王中華見過老英雄。柳姑娘受晚輩邀請留居三義寨行醫救人,研製救命新藥,受晚輩牽連被奸人所害才身陷囹圄。於國於家、於情於理,晚輩必須前去。且……”

他抬起頭,直視甯中則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鷹隼一般的眼睛,“晚輩雖在陳州鄉下,但對府衙格局、城防佈署、乃至陳世美手下幾名關鍵人物的行事習慣,都有些瞭解。或可為前輩與楊將軍之行,提供些微助力。”——兄弟會和“暗箭”的情報,早已秘密傳遞到王中華手中。

他說得平靜,但言辭間流露出的對陳州情報的熟悉,以及對柳辛夷毫不掩飾的關切與責任,讓甯中則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歐陽修眨了眨眼睛,又輕輕揉了揉眼角,適時開口道:“寧先生,永叔以為,此行需兵分兩路,明暗結合,方是上策。”

他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指向陳州:“陳世美囚困柳姑娘,抓捕秦鐵匠,必然重兵把守,要救人困難重重。”他頓了頓,手指輕點輿圖,“我們應該兵分兩路,一路為‘明’,由楊將軍以‘奉旨巡查南疆軍務、途經陳州’為由,光明正大入住驛館。陳世美縱有疑心,也不敢公然阻攔一位有聖命在身、出身天波府的將軍。楊將軍可藉機以‘探訪故舊’或‘尋醫問藥’之名,接近府衙,查探柳姑娘確切關押之處及身體狀況。”

他又指向圖上另一處:“另一路為‘暗’,由寧前輩與王中華暗中潛入。寧前輩武功通玄,可避過一切耳目;王中華熟悉地形人情,可為嚮導。一旦楊將軍探明情況,或遇到需武力強行解救的緊急狀況,暗處之人可雷霆出手。如此,明暗呼應,可進可退,確保柳姑娘和秦鐵匠安全。”

“那歐陽先生您?”折太君、穆桂英等人問道。

“老朽坐鎮汴京。”歐陽修揉了揉眼睛,“一來,統籌全域性,與開封府包拯保持聯絡,為其提供查案方向;二來,推動那出《柳娥冤》,待陳州那邊救出柳姑娘、取得關鍵證據後,便在汴京掀起公議高潮,為最終御前對決造勢;三來……”他看了一眼甯中則,“牽制襄陽王府的注意力。老朽會放出些風聲,讓他們以為我們的重心仍在汴京佈局,從而放鬆對陳州的警惕。”

“另外,你們回京之時,切莫忘記把我那弟子王香君帶回來,那可是陛下送給我的學生!”

一句話,王中華眼前浮現出妹妹“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的童音和父母忙碌而又踏實的身影,數日不見親人,不知他們情況如何,感慨之餘眼角微微溼潤。

甯中則沉默片刻,緩緩道:“計劃周詳。但陳世美非庸碌之輩,陳州又是他的地盤。楊將軍以欽差身份前往,他表面必殷勤接待,暗中定會嚴密監視,甚至設下陷阱或者狗急跳牆不顧一切殺人滅口。如何傳遞訊息?如何確定動手時機?”

“用這個。”楊錦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圓形銅盒,開啟後,裡面是兩隻通體碧綠、形如蟈蟈的小蟲,正發出極輕微的、有節奏的鳴叫。“這是雲南苗疆的‘同心蠱’,雌雄一對,百里之內可互感應鳴。我將雌蟲帶在身邊,雄蟲交給王公子。尋常監視難察此物。需要聯絡時,我以內力輕微刺激雌蟲,雄蟲便會以不同頻率鳴叫示警或傳遞簡單訊號。”

王中華暗暗吃驚:“乖乖龍的咚,這簡直就是無線電報,快趕上qq或者微信了。”

她又取出幾包藥粉:“這些是晚輩特製的‘醉仙散’、‘幻形煙’,必要時可製造混亂脫身。另有解毒丹、金瘡藥若干,以備不測。”

甯中則看向王中華:“你可會用劍?”

王中華一愣,隨即搖頭:“晚輩不曾習練高深劍法,只學過些粗淺槍棒刀法。”

甯中則不再多言,忽然身形一動,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到王中華身前,並指如劍,直點王中華胸前“膻中穴”!

這一指來得毫無徵兆,快如閃電。王中華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一股溫潤中透著凜冽的奇異氣息透體而入,瞬間遊走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忽紅忽白,體內氣血翻湧,但奇怪的是,並無受傷之感,反而覺得原本因連日奔波疲憊的身體,像是被一道清泉洗滌過,眼前似乎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心中說不出的舒暢,連感官都敏銳了許多。

“中!小友根骨尚可,心脈有力,是塊練武的好材料。”甯中則收指,語氣平淡,“此去兇險,你既無自保之力,我暫以一道‘青冥真氣’護你心脈,尋常毒物與陰寒掌力一時傷你不得。但也僅此而已,莫要逞強。”

王中華心中震撼,得到“武聖”一個“中”字,獲得“武聖”一縷真氣,這是天大的機緣!

王中華連忙躬身:“多謝前輩厚待!”

甯中則又看向楊錦華:“你的金針之術,可能隔著牢房柵欄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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