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奇正結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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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華臉上洋溢著自信,點頭道:“三丈之內,晚輩有把握。若前輩能以真氣為橋,助我感應柳姑娘體內氣機,把握更大。”

“那就中!”甯中則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之色,連頭頂的髮髻也微微顫動,“歐陽公坐鎮中樞,折太君與楊家將穩住後方,金花明路探查,我與王小友暗處策應。各司其職,環環相扣。只是……”他目光驟然銳利,“此行最大變數,不在陳世美,而在那位一直隱於幕後的襄陽王。若他察覺我們真實目的,不惜一切代價在陳州滅口……我們面對的,可能就是大軍圍剿,或是西域拜火教餘孽的狙殺。”

堂內一時寂靜。襄陽王的權勢與狠辣,眾人心知肚明。

“所以,動作要快。”沉靜多時的穆桂英道,“從金花抵陳州,到探明情況、傳遞訊息、動手救人、撤離陳州,最多不能超過五日。五日後,無論成敗,必須撤出。屆時,我們在汴京會另有安排,吸引王府注意,為你們創造機會。”

一字一句運籌帷幄,切中要害。

這才是當年大破遼軍,澶州城下射殺遼國元帥蕭撻凜的穆桂英。王中華心中暗暗佩服。

“五日……”楊錦華沉吟,“孃親,五日足夠了。若一切順利,三日便可動手。”

“那就三日吧。”甯中則一錘定音,“明日一早,楊將軍便以巡邊名義離京。我與王小友今夜便動身,走陸路捷徑,先行潛入陳州城外等候訊號。”

他看向王中華,目光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你可還有未盡之事需在汴京處理?”

王中華腦海中閃過秦鐵畫在天波府翹首以盼的身影,閃過李菁娘在排演場中全神貫注的眼神,最終化為一片堅定。他搖頭:“啥都沒有。一切以救人為第一。”

“那就此別過。”甯中則對歐陽修與折太君、穆桂英微一拱手,又看了楊錦華一眼,“錦華將軍,陳州見。”

說罷,他身形一晃,已至門口。王中華連忙跟上,兩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庭院中。

堂內,歐陽修長舒一口氣,對楊錦華鄭重道:“金花切記,此行重任,皆繫於你身。既要周旋於虎狼之側,又要保全自身,更要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走吧,隨我一道進宮請旨。”

楊錦華抱拳:“歐陽公放心,金花省得。”她轉向折太君、穆桂英,“曾祖母,孃親,孩兒去了。”

折太君拄著柺杖起身,在穆桂英攙扶下走到楊錦華面前,用那雙佈滿老繭卻溫暖的手,替她整了整衣領,低聲道:“金花兒,記住,你不僅是去救人,更是代表我楊家,去踐行‘忠烈’二字真正的含義——不讓任何一個忠良含冤,不讓任何一縷正氣湮沒。平安回來。”

“是!”楊錦華重重點頭,眼圈兒紅了。

天波楊府,這個在大宋最尊貴的府邸近年來隨著大宋“重文輕武”國策的演變,楊延昭、楊宗保陸續離世,楊文廣等越發低調,本就日漸式微,她有一個直覺,這次碰巧救下秦鐵畫,結識王中華,也許是楊家重新崛起的一個契機。

夜色漸深,汴京城依舊歌舞昇平,無人知曉,幾道身影快馬加鞭如離弦之箭,射向那座暗藏無數罪惡與冤屈的城池——陳州。

蔡河春深綠映城,柳絲拂岸燕輕盈。

千帆過盡州橋月,一笛吹醒御苑鶯。

柳絮飛時花滿店,杏花開處酒旗紅。

東風不惹興亡事,猶送香塵入禁庭。

三月的蔡河,是從《清明上河圖》裡活過來的。

河水初漲,褪去了冬日的蒼黃,泛起一種溫潤的碧玉色。兩岸的柳樹早已按捺不住,將鵝黃的嫩芽一串一串垂下來,拂著水面,攪碎了倒映的城樓帆影,又自顧自地笑——風一過,滿城便飄起細碎的柳絮,落在行人的肩頭、酒旗的穗上、歌姬的鬢邊,像一場不肯落地的輕雪。

河上的船,比冬日裡肥了一圈。糧船吃水頗深,船伕們赤著膊子,喊著號子,將一捆捆淮鹽、一袋袋白米往上搬運;客船則輕巧許多,船頭坐著穿青衫計程車子,手捧一卷書,眼睛卻望著岸邊的桃花;偶有畫舫緩緩滑過,簾子半卷,露出裡面琵琶的一角,和一聲沒遮攔的笑。

這就是三月的蔡河、汴水經歷一個寒冬酣睡後醒過來的風采。它承載著大宋最繁華的夢境,又不動聲色地,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變成了畫中人。

楊錦華奉旨南巡的排場,自有朝廷法度。

行前一日,轉運使漕司已調集最好的船隻。除楊錦華座船外,另備座船三艘、馬船兩艘、膳船一艘、其餘水驛紅船、座艦、尖頭舢板共計一十八艘,首尾相銜,鋪陳三里。

五更時分,碼頭上燈火通明。三十六對寫著“欽命”、“迴避”的硃紅紗燈率先登船,隨後是八名頭戴紅纓帽的旗牌官,各執丈二龍旗,旗面用真金絲線繡出日月雲濤。親兵肅立於跳板兩側,皆著鐵甲,佩刀持戟,不動如山。

辰時正刻,楊錦華著二品鬥牛服,乘銀頂暖轎而至。地方文武官員按品級列隊跪迎,從轉運使、開封知府,下至當地知縣知縣,烏紗鋪了一地。贊禮官高喝:“免——”拖出長長的尾音。

三聲號炮響過,祭水儀式開始。楊錦華接過三炷御賜龍涎香,對汴水而拜。主祭官朗聲宣讀祭文,無非“欽承天命,巡視南服,伏惟江神,安流順軌”之類。紙馬金箔在銅盆中焚化,青煙嫋嫋,飄向江心。

船隊啟行的規矩最嚴。第一艘是開道哨船,頭尾各架紅衣小炮一門,專管鳴鑼示警;第二艘是儀仗船,載著全副鹵簿——金瓜、鉞斧、骨朵、臥瓜,每樣四對,皆髹金漆,在晨光中晃得人睜不開眼;第三艘才是楊錦華的座船,三艙兩層,船頭立著真紫摺扇、紅羅銷金傘蓋各一,船尾高懸“欽命巡視”大旗,旗面五尺見方,墨書楷書,筆力透甲。

座船兩側各有槳手二十名,皆著青布箭衣,腰繫紅綢,划槳整齊劃一,水聲嘩嘩,如暴雨驟至。緊隨其後的是隨員船,載著兩位師爺、三位幕僚、六位書辦,以及太醫院派來的醫官。再往後是親兵船,每船五十人,甲冑鏗鏘,戈矛如林。馬船在最末,載著二十匹口外良駒,不時打個響鼻。

船隊一動,兩岸鼓樂齊鳴。早有禁軍的數百軍士清道,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看熱鬧的百姓遠遠隔開。幾個膽子大的後生想往前湊,立刻被手持白棍的巡丁擋了回去。只有幾個賣河鮮的小販,挑著擔子遠遠跟著跑,聲嘶力竭地叫賣:“新鮮鯽魚哎——老爺嚐嚐鮮——”

臨行的最後,是地方官員呈遞的“程敬”。這可不是銀子,而是整豬整羊、各色時鮮、糕點茶食,用朱漆條盤盛著,碼在碼頭邊足有半人高。楊錦華的管家只淡淡掃了一眼,便命人收下兩色茶葉、四罈好酒,其餘的盡數退回。地方官還欲再送,管家笑道:“我們家將軍最厭夾帶,諸位請回吧。”

直到船隊轉過河灣,消失在薄霧深處,碼頭上跪送的官員們才敢起身。碼頭石階上,楊錦華正在與歐陽修作別。她今日未著戎裝,一身深青色蹙金騎射服,外罩玄狐皮斗篷,腰間懸著御賜“鎮南”劍,髮髻以一根簡潔的烏木簪綰起。晨風拂過她額前幾縷碎髮,露出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此刻這眼中沒有女兒家的柔婉,只有沙場將領特有的沉靜與決斷。

“歐陽公留步。”楊錦華抱拳,“汴京大局,皆託付先生了。”

歐陽修手持竹杖,青衫在晨霧中微微飄動,臉上戴了一副奇詭的東西——那是王中華剛送給他的老花鏡,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他注視著眼前這位將門虎女,緩聲道:“楊將軍放心南行。陳州那邊……柳姑娘的性命,便拜託將軍與寧先生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陳世美狀元之才,為人多疑狡詐,將軍此行明為巡邊,他必會多方試探。切記,無論他使何手段,將軍只需牢記六個字——”

楊錦華抬眼:“請先生指教。”

“以正合,以奇勝。”歐陽修一字一頓,“你是奉旨巡邊的欽差,這是‘正’。他若以官場手段周旋,你便以官場禮節應對;他若設宴款待,你便坦然赴宴。但真正的手段——”他目光掃過那幾箱藥材,“在你這‘神仙姑娘’的瓶瓶罐罐裡,在寧先生那柄十四年未出鞘的青冥劍裡,在王中華對陳州的瞭如指掌裡。此為‘奇’。”

楊錦華深深一揖:“金花謹記。”

此時,一陣細碎腳步聲自官道傳來。只見苗雲笙提著個大食盒,像只輕盈的雀兒般小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個意想不到的人——王香君。

小姑娘已經十三歲,穿著半舊的鵝黃襦裙,頭髮梳成兩個小鬏,用紅繩扎著。她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布包,跑到楊錦華面前時,小臉漲得通紅,眼眶也有些發紅。

她是隨著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入京的——呂望兒竟被馬孬委以重任,到汴京開辦酒樓並順便把歐陽修的“欽點”弟子王香君帶到歐陽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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