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風暴前夕(1 / 1)
楊錦華在苗雲笙攙扶下踏上岸。她今日換了身淺碧色宮裝,外罩銀狐斗篷,髮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搖,素淨雅緻。面對賈仁的熱情,她只微微頷首:“賈通判客氣。本將奉旨南巡,途徑陳州,略作休整,本不該叨擾地方。陳大人公務繁忙,不必拘禮。”
她聲音溫和,勃勃英氣中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目光掃過眾人時,在姚燁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這位知縣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但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攥緊了官袍下襬。
賈仁笑道:“將軍一路辛苦,驛館已備好。陳大人在府衙設下接風宴,申時正刻,特請將軍賞光。”
“陳大人盛情,本將卻之不恭。”楊錦華應下,卻又道,“只是本將隨行帶有二十箱雲南藥材,需尋乾燥通風處存放。另外,這些親兵都是戰場上滾過來的,住不慣精細屋子,便在驛館外圍紮營即可。”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賈仁笑容微僵——楊錦華這是明確拒絕了由他安排全部住宿,要自己掌控部分防務。
“這……驛館廂房足夠,何必讓將士們辛苦紮營……”賈仁還想勸說。
楊錦華已轉身走向馬車:“我們久在邊關,野外紮營已經習慣,賈通判不必費心。雲笙,上車。”
“好嘞!”苗雲笙脆聲應道,扶著楊錦華上了車駕。小丫頭上車前,還特意回頭對賈仁甜甜一笑:“通判大人,我家小姐的藥材可金貴了,您一定給安排個最乾爽的倉庫呀!”
車隊儀仗在賈仁引領下入城。
陳州城果然繁華,街道寬闊,商鋪林立。但細看之下,許多百姓面有菜色,見到官差車隊紛紛避讓,眼神畏懼多過敬畏。街角有幾個閒漢探頭探腦,不遠處茶樓二樓窗簾微動。
苗雲笙趴在車窗邊,小聲道:“小姐,這城裡怎麼死氣沉沉的?比咱們雲南的寨子還不如。”
楊錦華沒答話,目光落在街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身上。那老漢見車隊過來,慌忙收攤,動作間露出袖口補丁——那補丁針腳細密,是女子的手藝,可邊緣已磨損發白,顯然穿了很久。
“雲笙,記下那幾個探頭之人的位置。”她低聲道。
“好!”苗雲笙摸出炭筆和小本,飛快畫了幾筆,又壓低聲音,“小姐,咱們右後方那個穿藍衫的,從十里亭就一直跟著,換了三次裝束了。”
楊錦華唇角微揚:“由他跟著。到了驛館,你找機會在他身上撒點‘千里香’。”
“明白!”
行至驛館,這是一座三進院落。賈仁親自引楊錦華到主屋,又道:“將軍先歇息,申時前,下官再來接將軍赴宴。”
待賈仁一行人離去,楊錦華立即吩咐:“楊忠,帶人檢查驛館各處,重點是門窗、床榻、水源。雲笙,你跟我來。”
兩人進入主屋。楊錦華雖然年輕,卻身經百戰對危險有極強的感知,她環視一週,走到床榻前俯身細看,又在茶具、燈臺、窗縫處一一檢查,共找出三處竊聽機關、兩處毒藥暗格。
“倒是齊全。”她冷笑一聲,讓楊忠悄悄拆除機關、清除毒物,卻故意留下窗縫一處暗格未動——要讓對方以為她只發現了部分。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未時三刻。
楊錦華獨坐院中石凳,取出“同心蠱”銅盒。雌蟲安靜伏著,暫無新訊息。
她望向府衙方向,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劍柄。
寧前輩,王公子,你們該到了吧?
柳姑娘,秦鐵匠,你們再堅持一下。
我們……就來了。
而此刻,陳州府衙後堂。
陳世美最近一段時間可謂坐臥不安,小王爺趙宗瑖見收伏柳辛夷無望,摔盆打碗一陣發瘋後早就悻悻離去。陳世美聽完賈仁彙報,面色陰沉:“她要在驛館外圍紮營?還自己管藥材?”
“是。”賈仁低聲道,“下官安排在驛館的機關,恐怕已被發現部分。此女警惕性極高,身邊那個小丫頭也機靈得很。”
陳世美把玩著手中玉佩,半晌才道:“無妨。她既然要‘以正合’,咱們便陪她演這出戏。接風宴都安排好了?”
一旁侍立的青衣文士躬身道:“一切妥當。‘七情引’已混入宴廳薰香,只要她踏入接風宴,嗅滿一個時辰,哼,今夜子時便會發作——屆時心神恍惚,產生幻覺,三日後記憶錯亂,她都不知道後面的事情咋回事。”
“好。”陳世美點頭,又看向李元傑,“李都監,你手下那些人,都就位了?”
李元傑抱拳:“已分散城中各處待命。另外,姚燁今日見到楊錦華後,回府便閉門不出,需不需要……”
陳世美眼中寒光一閃:“那個老東西。王中華在商水搞出那麼大動靜,他跟著沾光,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派人盯緊他,宴席之後,若他還有異動——”他動作優雅地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是。”
窗外陽光正好,但陳州城的上空,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雲。
幾隻燕子在絃歌湖水面低低掠過,預示著——
暴風雨,攪動陳州的暴風雨就要來了。
三月十二,酉時初刻,距離陳州城東三十里畫卦臺,有一座老君觀。
這座道觀年久失修,正殿的三清塑像金漆剝落,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香爐裡早就沒了香火,倒有幾隻老鼠窩在裡頭,聽見人聲“吱吱”叫著跑了。偏殿的廂房裡透出一點微光,窗紙被燻得焦黃,一股子黴味兒混著香灰味兒,嗆得人嗓子發緊。
王中華用火摺子點亮半截殘燭,燭光一跳一跳的,映出甯中則那張沉靜的臉。這位武聖換了身灰布短打,腰間纏著條看著不起眼的麻繩,腳上蹬著千層底布鞋——跟汴京竹林裡那個蒔弄藥圃的隱士簡直判若兩人。
“前輩,這是我畫的陳州地圖。”王中華從懷裡掏出一張油布,在積灰的香案上攤開。那是他憑記憶手繪的陳州城防圖,哪兒有街道、哪兒設哨卡、府衙在哪兒、兵營在哪兒,連幾條很少有人知道的排水暗渠都標得清清楚楚。
甯中則低著頭,手指在地圖上一寸一寸地挪。他那雙手枯瘦,指節凸出來老高,可點在圖上時穩得很,一點不顫。指到府衙西南角的地牢時,他停了挺久。
“地牢總共有三層。”王中華壓低聲音,拿炭筆在圖上畫了幾個圈,“柳姑娘在最底下那層的鐵牢隔壁——那地方是專門關重犯的,單間。我們的人已經摸清楚了:最外層是府衙的差役,四個時辰換一班;中間那層是陳家的部曲,這幫人武功不賴,配合也默契;最裡頭那層……”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有個老獄卒喝醉了酒,說那裡頭有‘不是人的東西’守著。”
“不是人的東西?”甯中則抬眼看他。
“原話如此。”王中華眉頭緊鎖,“我也曾疑心是裝神弄鬼。但後來想想,陳世美既與西域拜火教有染,會不會是……用了什麼邪術傀儡?”
甯中則不置可否,手指移到府衙東側的兵營:“駐軍多少?”
“明面上三百,實際超過五百。”王中華在兵營旁寫了個“夏”字,“其中兩百是李元傑的陳家部曲,這些人驍勇善戰,但只聽李元傑號令,據說有西夏死士。看來,陳世美背後不僅有拜火教勢力,還有西夏勢力,陳世美調動他們,需透過李元傑。”
“李元傑……”甯中則重複這個名字,“此人武功如何?”
“那人是西夏人,當年不知如何被陳世美收服,走的是沙場悍將的路子,刀法狠辣,內力剛猛。”王中華回憶道,“我們的人曾見他練刀,一刀能劈斷碗口粗的木樁。但他有個破綻——”他在圖上點了點右肩位置,“他這裡受過箭傷,據說陰雨天發作時痠痛不已,出刀時右臂會比左臂慢半拍。”
甯中則微微頷首。這些細節,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窗外傳來三聲鷓鴣叫——兩短一長。
王中華立即吹滅蠟燭,兩人隱入黑暗。
片刻後,一道黑影如狸貓般翻窗而入,落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