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事在危急(1 / 1)
來者是個精瘦漢子,約莫四十六七歲,面龐黝黑,嘴唇短鬚,左頰有一道陳年刀疤。他進殿後先對甯中則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寧爺,十四年不見。”
“鐵鷹,起來。”甯中則伸手虛扶。
劉鐵鷹起身,目光在他似乎認識的王中華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多問。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紙:“寧爺,這是府衙最新的守衛輪值表,還有地牢的膳食記錄——那個女囚,這些時日只送清水,未送飯食。”
王中華心頭一緊。甯中則卻問:“送水之人是誰?”
“是個啞婆子,姓牛,在府衙廚房做了二十年,伺候了幾任知府。”劉鐵鷹道,“我查過她的弟媳,她兒子在陳世美名下的糧鋪當夥計,媳婦不久前生了孫子。”
“這個陰險小人,一貫挾家眷以控制手下人。”甯中則淡淡道,“陳世美心機深的很呢。”他接過那捲紙,就著窗外微光細看,“子時換防……醜初有半刻空隙……寅時三刻廚房送水……”
他的目光在幾個時間點上反覆流連,腦中飛速推演。王中華屏息等待,劉鐵鷹垂手肅立。
一炷香後,甯中則抬起眼:“今夜丑時動手。”
“丑時?”王中華一愣,“前輩,楊將軍不是傳訊說,她已在宴席上牽制陳世美,讓我們等明夜訊號嗎?”
“等不及了。”甯中則將那張膳食記錄推到王中華面前,“你看這送水記錄——前日卯時一次,昨日卯時一次,今日卻改到了寅時三刻。為何提前?”
王中華細看,猛然醒悟:“他們在縮短間隔!柳姑娘的‘龜息’狀態需要飲水維持生機,縮短送水間隔,意味著……”
“意味著陳世美可能已察覺她在用龜息術拖延,準備下手了。”甯中則聲音冷峻,“或許就在明日,或許就在今夜宴席之後。事在危急,我們等不到明夜了。”
他看向劉鐵鷹:“咱永濟鏢局現在能動用多少人?”
“連我在內,能打的二十三個。”劉鐵鷹毫不猶豫,“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兄弟,當年汝南王之事……他們心裡愧疚,都憋著一肚子火。”
“不用那麼多。”甯中則搖頭,“你選六個輕功最好的,子時三刻在府衙東牆外接應。其餘人分散在城中四門,丑時正刻,同時中華小友要傳訊‘暗箭’和兄弟會,在東、南、西三門製造混亂——不用傷人,放火驚馬即可。北門不動。”
“為啥留北門?”劉鐵鷹不解。
“留給陳世美追兵。”甯中則道,“北門外是樹林沼澤,夜間難行。他若派兵追,多半走北門。”
王中華聽得心潮澎湃。這就是武聖的謀略——那是幾十年腥風血雨積累的經驗,“未算勝先算敗”,不僅算自己,還要算敵人。
甯中則又轉向他:“王小友,地圖地牢都是你最熟。丑時初刻,你我從西側排水渠潛入——那裡通到地牢後牆,對嗎?”
“對!但渠口有鐵柵欄,碗口粗的鐵條……”
“無妨。”甯中則從腰間解下那條麻繩,“此繩以天蠶絲混金線編織,可切金斷玉。鐵柵我來解決。你只管帶路,遇到守衛,非必要不動手。”
“是!”
“記住,”甯中則最後叮囑,“我們此行首要目的,是確認柳姑娘狀況,若有機會,即刻救人。若情況有變,以保全自身、傳遞訊息為要,千萬不可戀戰。”
“晚輩明白。”
計議已定,三人分頭準備。
劉鐵鷹悄然而去,通知自己的兄弟們按計劃行事。
王中華檢查隨身器械——為了夜間行事,做到有備無患。王中華早就在新鋼練成之時,讓秦鐵畫按照圖紙秘密幫自己打造了一套夜行裝備:細鋼索,白練飛抓,削鐵如泥的短匕首、甚至還利用當時的火藥秘密製作了一盒火柴。
當然王中華還找柳決明討要了一包迷魂藥——這可是這個年代走江湖的不二法寶。再加上楊錦華給的“同心蠱”雄蟲,嘿嘿,王中華攀房越脊飛簷走壁可謂易如反掌,這就是他作為穿越者的優勢。
甯中則則盤坐殿中,閉目調息。燭火早已熄滅,月光從破窗斜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邊。王中華偷偷看去,只見這位武聖呼吸漸緩,一呼一吸幾乎幾不可聞,整個人彷彿與這座破觀、這片夜色融為一體。
初窺武學門檻的王中華聽慧明大師講過,那是內力已臻化境的徵兆。
同一時刻的陳州府衙,沁芳閣內歌舞昇平。
宴席已過三巡,絲竹聲漸低。陳世美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將軍遠來,下官備了一曲助興。”他笑容溫潤,“荔香園的當家嶽林珊,琴藝冠絕陳州,想必將軍也有所耳聞。”
話音落下,廳門無聲開啟。一道身影嫋嫋而入。
楊錦華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動。這女子身量極高,足有一米七三上下,與王中華不相上下。一身月白羅裙裁剪合度,勾勒出頎長挺拔的身姿。她生得濃淡得宜,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大方得體,嫵媚卻不妖媚。
她走到席前,盈盈一福:“奴家嶽林珊,見過欽差大人,見過府尊。”
聲音清越,不卑不亢。
楊錦華微微頷首。嶽林珊——這名字她在來的路上聽苗雲笙提過。荔香園的當家花魁,陳州本地人,據說琴藝超群,性情灑脫,從不輕易見客。此刻出現在陳世美的宴席上,是自願,還是被迫?
“林珊是陳州人,自幼學琴,師從汴京名家。”陳世美笑道,“聽聞將軍駕臨,特來獻曲。將軍請賞。”
嶽林珊已在席前落座,琵琶橫陳。纖指輕撥,一串清音如珠落玉盤。
她開口唱道: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楊錦華心中微動。這不是王中華在陳州唱過的那首《鷓鴣天》嗎?
陳世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這首詞他當然知道——王中華在絃歌樓一戰成名之作,如今陳州百姓誰人不知?嶽林珊在這個時候唱這首詞,是巧合,還是故意?
他看向嶽林珊,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嶽林珊卻渾然不覺,繼續唱道: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唱到“幾曾著眼看侯王”時,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陳世美,嘴角笑意更深了幾分。
陳世美臉色微沉,正要開口——
“好!”楊錦華忽然撫掌,聲音清脆,“‘幾曾著眼看侯王’,好大的氣魄!蘇大家這曲選得好。”
她轉向陳世美,笑道:“陳大人,本將在雲南時,也曾聽過這首詞。據說是陳州一位少年英雄所作,豪氣干雲,令人欽佩。陳大人身在陳州,想必也聽過?”
陳世美笑容微頓,隨即恢復如常:“下官……略有耳聞。不過是一介狂生的狂言罷了,當不得真。”
“哦?”楊錦華挑眉,“本將倒覺得,這‘狂言’裡有一股子不肯低頭的勁兒。這年頭,肯低頭的人多,不肯低頭的人少。陳大人以為呢?”
陳世美乾笑兩聲:“將軍說的是。”他端起酒杯,岔開話題,“來,下官敬將軍一杯。”
楊錦華舉杯相迎。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個溫潤含笑,一個英氣逼人——誰也不肯退讓半分。
嶽林珊已退到一旁,低眉垂眸,嘴角卻微微上揚。
宴席繼續,氣氛卻已悄然變化。陳世美不再提詩詞,只談風月。楊錦華也不再多言,只偶爾應和幾句。
但兩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主位上,陳世美舉杯笑道:“欽差大人遠道而來,下官再敬一杯。這‘醉八仙’是陳州特產,清冽甘醇,將軍嚐嚐。”
楊錦華端起面前白玉杯。酒液澄澈,映著燭光泛起琥珀色光澤。她以袖掩口,淺抿一口,讚道:“果然好酒。陳大人,還是將軍相稱吧,顯得親近。”
她確實喝了——但酒液入口的瞬間,舌尖微微一卷,將一滴“醒神露”送入喉中。這是苗疆秘藥,可解百毒、清神志。至於杯中酒,她以內力包裹,悄然從指尖逼出,滴落在膝上厚實的錦緞上,了無痕跡。
陳世美看似談笑風生,實則一直在觀察。見楊錦華飲了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
“將軍喜歡便好。”他放下酒杯,話鋒一轉,“說起來,將軍此次南巡,可是為督查邊防?下官聽說,南疆近來頗不太平?”
“例行巡查罷了。”楊錦華淡然道,“陛下仁德,念及邊關將士辛苦,特命本將攜些藥材物資,慰勞軍士。至於南疆——”她微微一笑,“有高瓊將軍鎮守,能有什麼不太平?陳大人是從何處聽來的謠傳?”
這話綿裡藏針。陳世美笑容不變:“是下官失言了。高將軍威震南疆,誰人不知。”他頓了頓,忽道,“說起高將軍,下官倒想起一樁舊事——聽說當年將軍與高將軍平定雲南七十二峒時,‘楊錦華三箭定雲南’‘高瓊火燒臥蟒嶺’一直傳為美談,還聽說楊將軍曾用一種‘蠱陣’,困住三千叛軍三日三夜,可是真的?”
滿席目光瞬間聚焦在楊錦華身上。這問題看似閒聊,實則兇險——
若她承認用蠱,便是“以邪術治軍”;若否認,又顯得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