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法名念安(1 / 1)

加入書籤

那身影披著灰色僧袍,頭戴素色僧帽,手中捻著一串佛珠,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穩,彷彿每一步都在丈量著從紅塵到彼岸的距離。

是瑤姬郡主趙晉瑜。

不,如今已沒有趙晉瑜了。只有這個法名“念安”的比丘尼。

她走到近前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自動分開,好讓她透過。

她曾經圓潤的鵝蛋臉,如今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條鋒利如刀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卻不是養在深閨的那種瑩白,而是一種長期素食、少眠、淚洗過後的蒼白,像宣紙,像初雪,像一尊被時光風化了輪廓的瓷像。

最讓人難忘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是襄陽王府最動人的風景——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墨,笑起來時像盛滿了春水,顧盼之間能讓滿園牡丹失了顏色。

如今那雙眼睛還在,卻彷彿隔了一層永遠化不開的薄霧。不是渾濁,是通透——通透得像冬天的寒潭,一眼能望到底,卻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那裡面沒有恨。

也沒有愛。

甚至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看透了一切、放下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空曠。

最奇特的,是她的神情。那不是悲傷,不是絕望,也不是心如死灰。

那是一種安詳。一種奇怪的、不合時宜的安詳。

那是有所歸依的安詳。就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漂泊了許久的船隻,終於找到了港灣;就像一個被噩夢糾纏了一生的病人,終於服下了對症的良藥。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僧袍下襬沾了塵土,她也不在意。手中的佛珠緩緩捻動,每一顆都被磨得光滑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無數個日夜的摩挲,無數聲佛號的加持。

她伸手去擦拭陳世美臉上的血汙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隱約可見。腕上戴著一串小小的佛珠,每一顆都刻著“唵嘛呢叭咪吽”的梵文。

她擦得很慢,很輕。每擦一下,嘴唇就微微翕動一下,像是在唸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念。

風吹過時,僧帽被掀起一角,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和頭頂的戒疤。

她抬手扶正僧帽,動作自然而隨意,彷彿已做了千百遍。

僧袍寬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彷彿裡面裝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縷魂魄。

灰色的僧袍被染成了金色,素色的僧帽像一朵蓮花開在頭頂。她整個人都在發光,那光不是來自太陽,而是來自她體內某種被點燃的東西。

有人說是佛光。

有人說是迴光返照。

有人說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女子,在親手埋葬自己十四年的執念之後,終於學會了放下。

她走到陳世美的屍身前,停下。那顆頭顱已被劊子手草草縫回脖頸,針腳粗糙,歪歪斜斜,像他生前那張永遠戴著面具的臉。血已凝固,發黑的汙漬浸透了囚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圍觀百姓竊竊私語:

“這不是瑤姬郡主嗎?她怎麼來了?”

“噓……聽說她已經出家了。”

“出家了還來給這負心漢收屍?這是念著舊情?”

“什麼舊情!那陳世美騙了她一輩子!”

念安師太充耳不聞。

黃鶯和綠荷兩個侍女跟在身後,想要上前幫忙,卻被她抬手製止。

“讓我來。”她的聲音平靜如水,“這是貧尼與他,最後的緣分。”

她擦淨了他的臉。那張曾經俊朗的臉,如今青白浮腫,雙目半睜,殘留著死前的驚恐與不甘。她用指尖輕輕合上他的眼瞼,低聲道:“陳郎,安心去吧。你欠的債,已經還清了。”

陳郎?!

這兩個字輕輕出口,燙進在場每個人的心。

王中華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楊錦華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她不該來的。”

“她該來。”王中華搖頭,“正因為她來了,才證明她是真的放下了。”

楊錦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灰衣身影:“你說得對。若她恨他,便不會來;若她還愛他,便不會以出家人身份來。她來了,是以慈悲心,了斷一段塵緣。”

念安師太擦完臉,又從袖中取出一把木梳,將陳世美散亂的白髮梳理整齊。她的動作輕柔而虔誠,彷彿在為一個即將遠行的親人整理行裝。

“你生前最愛體面。”她輕聲說,“如今去了那邊,也要體體面面的。”

綠荷終於忍不住,跪在地上哭道:“郡主……您何苦如此?他騙了您一輩子,害了您一輩子啊!”

“綠荷。”念安師太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沒有什麼騙不騙、害不害的。都是業,都是緣。他欠的,已經還了;我欠的,也該還了。”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輕輕放在陳世美胸口。

那信紙已泛黃,邊緣磨損,顯然被反覆展開、摺疊過無數次。

黃鶯認出來了——那是多年前,陳世美寫給瑤姬郡主的第一封情書。信中引經據典,辭藻華麗,說什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說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彼時瑤姬年少,以為遇見了世間最真摯的情意。

如今再看,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這封信,跟了我十四年。”念安師太輕聲道,“今日,還給你。”

她站起身,退後三步,雙手合十,低眉垂目,開始誦經: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

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

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是《往生咒》。

梵音清越,在刑場上空迴盪。

圍觀百姓漸漸安靜下來。那些原本準備唾罵陳世美的人,那些準備往屍體上扔石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不是因為原諒了陳世美,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女子的慈悲,讓人不忍打擾。

念安師太誦完經,睜開眼睛,看著那具屍體,久久不語。

良久,她轉身,對黃鶯和綠荷道:“找一口薄棺,將他葬了。不必立碑,不必標記。讓他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是。”兩個侍女含淚應下。

念安師太又看向秦香蓮母子離去的方向,輕聲道:“那個孩子……叫念安?”

王中華走上前:“是。秦念安。”

“念安……”她喃喃重複,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好名字。貧尼法名,也叫念安。”

王中華一怔。

念安師太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貧尼在城外清修寺剃度,師父賜名‘念安’。她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願貧尼念念在道,處處安心。”

她頓了頓,望向遠方:“只是不知,這‘安’字,是為他求的,還是為我自己求的。”

王中華默然。

他忽然明白,瑤姬郡主——不,念安師太今日來收屍,不是因為還愛著陳世美,也不是因為恨他入骨,而是因為——

她要親手埋葬自己十四年的執念。

陳世美的屍體,是她紅塵情緣的具象。她為他收屍,便是為那段孽緣畫上句號。從此以後,青燈古佛,再無牽掛。

“師太,”王中華輕聲道,“清修寺在何處?若有機會,學生想去拜訪。”

念安師太搖頭:“不必了。貧尼已與紅塵絕緣,施主也不必掛懷。”她頓了頓,又道,“不過,若施主有心,可去城外三十里的‘寂照庵’。貧尼日後,便在那裡修行。”

“寂照庵?”楊錦華道,“可是那座廢棄多年的尼庵?”

“正是。”念安師太道,“師父說,那地方偏僻清幽,適合靜修。貧尼已讓人修繕過了,雖簡陋,卻也清淨。”

王中華點頭:“師太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不必了。”念安師太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如晨露,“貧尼身外無物,心中無事,便是最大的富足。”

她轉身,向刑場外走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